周六晚上整栋训练楼的灯都熄了,只有二楼尽头那间小琴房的窗户还透着一层暖光。我路过的时候听见里面传出来的不是钢琴,是一把木吉他的声音,弦被拨得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人。
门虚掩着,从缝隙里看进去,张函瑞坐在窗台上,一条腿屈着,吉他搁在膝盖上。窗外是深蓝色的夜空,他低着头,额发垂下来遮住小半张脸,手指在弦上来回游走,在试一段旋律的走向。
他唱了一句,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停下来,又从头唱了一遍,这次稍微放开了些。
"你在等我经过?"
他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耳尖在灯光下泛了一层薄红。他没有问我为什么还在,也没有问我要不要进来,只是把身体往窗台旁边挪了挪,留出一小块空位。
我坐到他旁边的时候吉他的尾音还在空气里微微颤动。窗台的宽度刚好容得下两个人,肩膀碰着肩膀,隔着两层薄薄的面料能感觉到他手臂的温度。他把吉他的琴颈朝我这边偏了一点,手指重新按上品格。
"你听过《如歌》吗?"
我摇了摇头。
"那我唱给你听。"
他低头拨弦,前奏是几个很简单的分解和弦,慢慢走出来的。他的声音从第一句开始就带了某种跟白天排练时完全不同的质感,没有技巧的痕迹,更像是一个人窝在沙发里对着月光说话。
"如果这一生写成一本书,你翻到哪一页停下脚步。"
他唱这句的时候偏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只是很短暂的一眼,目光从我的眼睛滑到我的鼻尖又滑回琴弦上。窗外的风吹进来,他的额发晃了一下,他没有躲。
副歌的部分他没有提高音量,反而收得更轻了。像在把一句话从很远的地方递过来,怕太大声就会碎掉。我听他唱完最后一句,尾音拖了很长才落下去,吉他空了半拍才收住。
琴房安静了一会儿。他那只还按在琴颈上的手没有动,我的肩膀还挨着他的肩膀,谁都没有先挪开。
"为什么不唱考核那首了?"
"那首唱太多了,想换换。"他的手指轻轻拨了一下最细的那根弦,发出一个单薄的音。"《如歌》是我自己最近在琢磨的,还没给别人听过。"
他顿了一下,然后又补了一句。"除了你。"
这句话他说得很快,快到像要从嘴边溜走。但他没有收回,只是低下头假装在调吉他弦,露出来的那截脖颈线条从锁骨往上慢慢变红了。
守宫待在他放在脚边的饲养箱里,趴在加热垫旁边的玻璃壁上,圆圆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地朝着我们的方向。他注意到了我的视线,弯腰把箱子端起来放到窗台上。
"它好像在看你。"他说。
"看得到吗?守宫视力不好。"
"我不知道。"他转过头来看我的侧脸,目光停了一会儿。"但它在看。"
这个距离近到我可以数清楚他睫毛的根数。他的呼吸很浅,吉他横在我们中间,琴箱贴着我的大腿外侧。他伸手指了指小亮,指尖几乎是擦着我的手臂过去的,那一小片皮肤在他指背靠近的时候微微发烫。
"小家伙从来不怕我。"他的声音轻下来。"它一开始也会躲,后来我每天都跟它说话,它就知道我没有恶意。现在它看到我就会自己爬过来。"
他没有说那句"我也是一样",但他说完之后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跟小亮趴在玻璃壁上看着他的眼神如出一辙,小心翼翼的,试探的,带着一点不确定自己会不会被接受的忐忑。
"函瑞。"
"嗯?"
"你刚才唱的最后一句,再唱一遍。"
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把手指重新按回品格上,低下头去,重复了那段旋律。这一次他唱得比刚才更慢,每个字之间的缝隙拉得很长,像是在给每一个音节留足到达的时间。
我转过头看着他。琴房的灯光打在他的发顶,在眼窝下面投出一小片阴影。他闭着眼睛唱,睫毛微微颤着,声音从我旁边的空气里穿过去,落在窗玻璃上弹回来又落进我的耳朵。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自己不是坐在窗台上,而是被他那个五线谱一样的白纸世界包裹进去了,到处都是颜色在流动。
最后一个音落下之后他没有睁眼。他的手指还按在品格上,呼吸停了一拍,然后他把头靠在了窗框上,睁眼的动作很慢,视线从琴弦上移到我脸上的时候带着一点刚刚唱完歌之后残留的潮气。
"唱得好吗?"
"很好。"
他又笑了一下,把吉他竖起来靠在窗台边。小亮在箱子里动了动,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趴着,尾巴尖轻轻敲了一下玻璃。张函瑞顺着我的目光又看了一眼守宫,然后他伸手把饲养箱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想摸摸它吗?它现在应该不会怕你。"
我伸出手指慢慢地探进箱子。小亮犹豫了一会儿,伸着脖子闻了闻我指尖的气味,然后缓慢地爬上来,四只脚交替踩过我的指节,最后盘在我的手心里不动了。它身体是温热的,皮肤细腻微凉,呼吸起伏着。
张函瑞在旁边看着,嘴角浮起一点点弧度。"它喜欢你。"
他的声音里有那种自己珍藏的东西被喜欢了之后才有的小心翼翼的高兴。我低头看着掌心里安安静静的小亮,余光里他的手指搭在窗台边沿上,离我的小臂只有不到一掌的距离。没有靠上来,但也没有收回去。
他的手机在旁边亮了一下,屏幕上是他养的另一条蜈蚣的照片,暗红色的背甲在灯光底下反着细细的光。他顺着我的视线看到屏幕,有点不好意思地把它翻过去。
"你真的不觉得蜈蚣吓人?"
"不吓人。像一条会走的项链。"
他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来,耳朵红着但笑得很开。"你是第一个这么形容的人。我室友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尖叫了一声跑出去了。"
"你室友是谁?"
"以前住的是王橹杰。他其实也还好,只是不怎么看。后来换成跟官俊臣一间,他完全不看我的盒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抱怨的意思,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我看着他放在饲养箱旁边的那个小盒子,盖子半透明的,火脚蜈蚣安静地盘在树皮下面,所有的腿收敛着,像睡着了一样。
"函瑞,你的房间是不是整栋楼最安静的?"
"差不多吧。"他低头用手指轻轻叩了叩蜈蚣盒子的盖子,里面那条暗红色的身体缓缓动了一下。"我的室友都说跟我住太无聊了,我不玩游戏也不看综艺,回来就是练歌跟看它们。"
他顿了顿。"你不会觉得无聊吗?"
"不会。"
他抬起头看我,目光里有一种被确认了之后的安定感,像小亮第一次愿意从他手里吃东西的时候他露出的那种表情。
那天晚上回宿舍之后我在走廊里遇见聂玮辰。他看了我一眼就凑过来:"你怎么了?脸这么红?"
"风吹的。"
"今天没风啊。"
我没接他的话,快步走回房间关上门。手机亮了,张函瑞发来一段音频。我戴上耳机点开,是他刚才在窗台上唱的那遍《如歌》,他在某个特别轻的换气之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像是之后才补录上去的。
"这是只给你唱的那一版。"
我把那段音频又听了一遍。副歌之前他在某个和弦上停了一拍,像是手滑了,但我听出那是一种故意的停顿,在那个空隙里他的呼吸声收进了麦克风,很短,很浅。然后他继续唱下去,声音比之前近了一点点,像是把麦克风往自己面前拿了拿,又像是整个人往我这边靠了靠。
系统面板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张函瑞信任值那一栏跳到了38。
只涨了三格。但他的声音还在耳机里响着,最后一个尾音落下去之前微微颤了颤,像一个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指,搭在半空中等谁来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