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死之后,是没有轮回的。
没有奈何桥的重逢,没有孟婆汤的释怀,没有来世再遇的圆满。
只有无边无际、终年不散的浓雾,只有沉寂冰冷、永无晨昏的虚无,只有生生世世、无法跨越的阴阳隔阂。
穆叙钦在这里,独自等了四年。
四年黄泉岁月,没有春夏秋冬,没有梧桐飞絮,没有明月晚风。
终日浓雾锁魂,晦暗无光。
他牺牲的那一刻,魂魄离体,坠入这片无边黑暗。
意识清醒,记忆完整,所有血肉撕裂的剧痛、濒死的窒息、任务炼狱的煎熬,全部刻在魂骨里,分毫未减。
最痛的不是身死。
是身死之后,还要带着满身惨烈的回忆,清醒地思念人间的那个小姑娘。
他记得自己倒在血泊泥地里,胸骨碎裂,脏器溃烂,视线漆黑的最后一刻。
他拼尽最后一丝气息,道歉,遗憾,念着差一步圆满。
他以为,再等一等,他的晚澄会好好活着,岁岁平安,岁岁无忧,会遇见新的人,会拥有真正圆满的余生。
这是他临死前,最大的期许。
他以身殉国,换她一世安稳。
他甘愿独自坠入黑暗,换她人间灯火长明、岁岁无忧。
黄泉无昼夜,他不知道人间过了多久。
只是日复一日,凝望着浓雾之外的人间方向,安静地等。
等她岁岁安好。
等她彻底释怀。
等她放下十八岁的春风,放下残缺的遗憾,好好过完这一生。
他最怕的,就是他的牺牲,困住她一生。
可黄泉浓雾隔断所有音讯,他看不见她的生活,看不见她的崩溃,看不见她深夜自残的绝望,看不见她数年重度抑郁的溃烂,看不见她最后义无反顾、纵身江水的决绝。
他只能凭着执念,遥遥牵挂,日日祈愿。
我的晚澄,要好好活着。
千万,不要为我停留。
直到那一日,黄泉边界的浓雾,骤然轻轻动荡。
一缕极浅、极温柔、带着淡淡雏菊清香的魂魄,轻飘飘坠入这片黑暗。
干净、通透、温柔,带着人间春水的微凉,带着未散的温柔执念。
穆叙钦的魂魄骤然僵住。
无边黑暗里,沉寂四年的魂体,第一次剧烈颤抖。
这个气息。
他刻入骨髓、念入神魂、日夜牵挂了一辈子的气息。
是黎晚澄。
是他的小姑娘。
穆叙钦几乎是踉跄着冲破重重浓雾,神魂动荡,满心仓皇,四年孤寂等待瞬间崩塌。
他想冲过去,想抱住她,想轻声唤她的名字,想问她为什么要来。
为什么不好好活着?
为什么要放弃人间?
为什么要奔赴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荒芜?
可黄泉天道阻隔,阴阳归位,魂魄殊途。
他是殉国英烈,魂归英烈祀位,命格刚正,沉于黄泉深层。
她是人间辞世的寻常魂魄,浮沉于黄泉浅层迷雾。
明明近在咫尺,却终生隔着跨不过的浓雾深渊。
他看得见她。
她看不见他。
黎晚澄的魂魄干干净净,没有戾气,没有悲戚,没有不甘。
江水洗净了她人间数年的溃烂与疮痍,带走了她所有的抑郁与痛苦。
终于不痛了。
终于轻松了。
她站在茫茫白雾里,眉眼温柔,一如十八岁那个干净羞怯的小姑娘。
她茫然地望着四周,心底只有一个执念。
我来找你了,穆叙钦。
我终于可以找到你了。
人间岁岁煎熬,年年凌迟,我撑不动了。
我来赴我们差了一辈子的圆满。
她以为,死了就可以重逢。
死了,就可以跨过生死距离,跨过人间遗憾,跨过那一步终生残缺。
可命运最后留给他们的,是最残忍的终局——
生死可赴,缘分终隔。
穆叙钦隔着层层雾霭,遥遥看着她。
看着她干干净净的魂魄,看着她温柔茫然的眉眼,看着她孤身一人、奔赴黑暗的模样。
四年强忍的孤寂,四年深埋的愧疚,四年无声的思念,瞬间溃不成军。
他痛得神魂碎裂。
他拼尽一身血肉,碎骨赴死,浴血护山河。
赌的就是她人间安稳,一生圆满。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他拼死护住的人间,最后硬生生逼死了他的小姑娘。
他护住了万家灯火,护住了山河无恙,护住了世人圆满。
唯独护不住,他最想要的那一个人。
浓雾对面的黎晚澄,还在轻轻张望。
她轻声开口,声音温柔细软,穿过层层迷雾,轻轻散落在无边黄泉:
“穆叙钦,我找了你好久。”
“人间等不到你,那我就来阴间找你。”
“这次,我们可以圆满了吗?”
穆叙钦站在黑暗深处,神魂剧烈颤抖,喉咙酸涩剧痛,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想告诉她:不圆满。
一点都不圆满。
我要的不是你陪我葬身黑暗。
我要的是你活着,岁岁春安,岁岁圆满。
我拼了命换来的人间太平,不是让你郁郁殉情、陪我长眠黄泉的。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天道无声,黄泉禁言,阴阳两隔,魂魄难渡。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小姑娘孤身漂泊在茫茫雾里,满心欢喜、满心执念地来找他。
却永远,永远触碰不到。
人间六年春风,她为他熬尽余生,溃烂自愈,渡人自苦。
黄泉四年孤寂,他为她遥遥祈愿,日夜牵挂,盼她安好。
两个人,双向奔赴,双向献祭,双向执念。
最终落得——相见无期,触碰无门,咫尺天涯,永世难圆。
黎晚澄在浓雾里走了很久很久。
她走过一片又一片虚无,穿过一层又一层迷雾。
她以为再走一步就能看见他,再等一刻就能拥抱他。
可从头到尾,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没有熟悉的少年身影,没有温柔的声音,没有十八岁的春风,没有半点他存在的痕迹。
她眼底的微光,一点点,慢慢熄灭。
原来死亡也不能圆满遗憾。
原来差一步的宿命,是贯穿生生世世的枷锁。
人间差一步相守。
黄泉差一步重逢。
生生世世,只差一步。
生生世世,永不圆满。
她停下脚步,静静站在无边白雾里,轻轻抬手,抚过腕间虚无的月亮。
人间的手链、疤痕、雏菊、回忆、痛苦、执念,全部留在了凡尘。
唯独爱他的这颗心,跟着魂魄,带进了永世虚无。
她轻轻笑了笑,温柔又苍凉,带着贯穿一生的疲惫与落空。
“原来……还是差一步啊。”
短短七个字。
碾碎了黄泉深处穆叙钦所有的隐忍。
他隔着浓雾,无声崩溃,神魂泣血。
对不起,晚澄。
对不起,我护不住你的人间,也赴不了你的黄泉。
对不起,我们差了一辈子的圆满,到最后,还是差了一步。
黄泉终年无春,终年无月,终年无相逢。
从此。
英烈长眠深渊,故人浮沉迷雾。
两两相望,两两无期。
岁岁黄泉,不见归人。
生生世世,不得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