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血浸透地板的那一刻,黎晚澄的意识是松弛的。
是这整整一年、三百多个日夜以来,第一次彻底的松弛。
没有反复回溯的枪伤剧痛,没有胸骨碎裂的幻痛,没有深夜反复凌迟的遗憾,没有时时刻刻压在心脏上的窒息愧疚。
皮肉的血在流,身体在慢慢变冷。
她终于可以不用撑着了。
不用做所有人的救赎,不用做温柔稳重的黎医生,不用替穆叙钦守护人间,不用日复一日困在差一步圆满的炼狱里自我凌迟。
她只想沉下去。
沉回十八岁的春风里,沉回那个满眼是她的少年身边。
天光一点点亮起,南城的春天彻底醒了。
窗外行人渐多,车流缓缓穿梭,楼下早餐铺冒着温热的烟火,世间一切鲜活热闹,生生不息。
唯独这套摆满雏菊、干干净净的公寓里,死寂得可怕。
手腕的血不再汹涌外溢,只是静静、缓慢地渗着。
她半靠在梳妆台边,眼帘轻垂,脸色白得像褪色的纸,唇瓣毫无血色,周身安静得如同一具早已凋零的躯体。
她甚至在浅浅的混沌里笑了一下。
很轻,很空,没有温度。
终于可以不用痛了。
终于可以去找他了。
可命运最残忍的恶意,从来不是让你痛死。
是求死不得,求活不能,逼着你拖着残破的躯壳,日复一日、清醒地承受永生永世的折磨。
早上八点,科室同事兼好友苏冉,按着惯例上门找她。
黎晚澄这一年太过孤僻,从不主动社交,节假日永远独处,苏冉放心不下,每个周末清晨都会过来,喊她一起吃早餐。
钥匙转动门锁的瞬间,阳光跟着门缝涌入。
扑面而来的,不是熟悉的雏菊清香。
是浓郁、冰冷、令人头皮发麻的血腥味。
苏冉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心脏骤然一空,她疯了一样冲进客厅,视线扫过地面那一大片暗红干涸的血迹,扫过靠在桌边死寂苍白的女人,尖叫声死死卡在喉咙里。
“晚澄——!!”
她冲过去,双腿发软,扑通跪在血泊里,颤抖着抱住黎晚澄冰冷的身体。
触到皮肤的那一刻,刺骨的凉意让她浑身发抖。
黎晚澄的呼吸极轻,几乎探测不到,脉搏微弱得随时会断掉,左手手腕一道平整细长的伤口,狰狞地横亘在白皙的皮肉上,早已不再大量出血,却耗尽了她身体大半的温度与生机。
苏冉眼泪瞬间崩落,手抖得连手机都握不稳,一边颤抖着手拨打急救电话,一边死死捂住她的伤口,崩溃哽咽:“你疯了吗黎晚澄!你明明是最懂生命的人!你明明救了那么多人!你怎么能对自己做这种事!”
你救得了所有人。
你为什么偏偏不救你自己?!
这句话,狠狠砸在死寂的空气里。
可怀里的人毫无回应。
黎晚澄睁了睁沉重的眼皮,眼底一片空茫,没有悲伤,没有恐惧,没有愧疚,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她只是轻轻看着崩溃大哭的苏冉,嘴唇微动,无声无息。
不痛。
真的一点都不痛。
身体凉透了,感官麻木了,所有皮肉的疼痛,在她心里那道永不愈合的伤疤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急救车鸣笛声撕裂春日清晨的宁静。
担架推着她冲出公寓,穿过漫天飞舞的梧桐飞絮,穿过明媚温柔的春光。
春日正好,岁岁明媚。
可这束光,再也照不进黎晚澄半分心底。
抢救室灯亮的两个小时里,苏冉蹲在走廊,哭到脱力。
她从来不知道,那个温柔治愈、从容强大、永远能稳住所有人情绪的黎医生,早就烂在了深渊里。
她笑着安抚抑郁患者的每一句话,她教给别人活下去的每一种方法,她传递给世人的每一份温柔力量。
全是她自己做不到的自欺欺人。
两个小时后,抢救结束。
医生摘下口罩,无奈叹息:“生命体征稳住了,没有生命危险。伤口很深,失血过多,万幸没有割破主静脉。就是……病人心理状态极差,重度抑郁伴严重自伤倾向,完全没有求生欲,是靠着医学手段强行拉回来的。”
“她不想活了,是真的一点都不想活了。”
这句话,宣判了黎晚澄余生所有的结局。
她被转入心理科专属病房。
纯白的病房,纯白的被褥,纯白的墙壁。
是她日日工作、日日治愈别人的地方。
如今,成了囚禁她的牢笼。1
这剧情太虐,看得我好揪心
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
春日阳光透过玻璃窗,暖暖落在床沿,温柔得不像话。
左手手腕被厚厚纱布层层包裹,紧绷、僵硬,锁住了那道绝望的伤口。
她静静躺着,睁着眼,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得吓人。
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崩溃,没有情绪。
彻彻底底的麻木。
苏冉坐在床边,红着眼睛看着她,声音沙哑:“晚澄,你清醒一点。你才二十五岁,你还有人生,还有未来,还有那么多需要你的病人……”
黎晚澄轻轻转头,看向窗外漫天飘飞的梧桐絮。
又是一年春。
又是他们初见的季节。
她轻声开口,声音干涩破碎,轻得像一缕烟:
“我没有未来了。”
一句话,堵得苏冉泣不成声。
“我救了一辈子人。”黎晚澄目光放空,一字一句,平静得残忍,“我教会千万个绝望的人活着,告诉他们人间值得,来日可期,遗憾可解,执念可消。”
“可没人教我。”
没人教我,怎么在失去穆叙钦之后,好好活着。
没人教我,怎么和解这一场差一步的圆满。
没人教我,怎么熬过他受过的所有苦、所有痛、所有无人知晓的炼狱。
住院的半个月里,黎晚澄极度安静。
乖乖吃药,乖乖复查,乖乖配合所有心理干预治疗。
医生问话,她认真回答。
心理疏导,她全程配合。
量表测评,她精准作答。
专业、理智、克制、完美。
所有医护人员都说,黎医生状态恢复得很好,情绪稳定,认知清晰,很快就能回归正常生活。
只有苏冉知道。
她不是好了。
她是彻底死了。
她的灵魂,早在那个春日清晨,随着流出的鲜血,随着对十八岁的执念,彻底消亡了。
如今活着的,只是一具听话的、麻木的、循规蹈矩的空壳。
她不再失眠,是因为精神彻底麻木,昼夜于她无别。
她不再崩溃,是因为心底的痛早已烂透,再也哭不出眼泪。
她不再执念回忆,是因为她彻底清楚——这辈子,再也回不去了。
出院那天,依旧是春光明媚。
她回到空荡荡的公寓,推开阳台门。
满阳台的雏菊依旧开得热烈洁白,迎着春风摇曳,温柔又美好。
一切都是他们曾经期许的圆满模样。
唯独少了那个陪她看花、许她余生的少年。
她抬手,轻轻摸过自己手腕厚厚的纱布。
皮肉伤口会愈合,会结痂,会褪色,会变成一道浅浅的疤痕,永远留在腕间。
像两枚永远相依的月亮手链,像他永远留在她骨血里的痕迹。
后来,黎晚澄重新回到医院上班。
依旧是那个温柔耐心、救人无数的黎医生。
她依旧治愈抑郁,疏导创伤,救赎离别,渡人渡心。
来找她的患者越来越多,锦旗挂满科室墙壁,赞誉铺天盖地。
所有人都敬佩她、依赖她、感激她。
没人知道,每一次坐在诊疗椅上温柔开导别人的时候,她心底都在无声重复一句话:
我可以治愈世间千万人。
唯独永远治愈不了我自己。
春夏秋冬往复轮回,春风年年如期而至。
她手腕的疤痕彻底结痂、变淡,藏在白皙皮肤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没人知道,这道疤,是她向十八岁的告白,是她向那场差一步圆满的献祭。
她活着。
好好活着,规律活着,温柔活着。
却也永远、彻底地,死在了那个穆叙钦离开的春天。
余生岁岁,皆是苟活。
人间万般圆满,与她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