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文稿的撰写进入中后期，苏砚需要整理大量访谈录音，常常忙到深夜。

陆时珩依旧按时提供素材，偶尔会提点她稿件里关于建筑史实的漏洞，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从不越界过问她的私人生活。苏砚慢慢放松戒备，以为可以一直维持这种纯粹的工作关系。

变故发生在一个周五傍晚。

出版社安排聚餐，沈逾白作为编辑，约苏砚一同出席，商议稿件后续出版的事宜。饭局结束天色已晚，外面下起大雨，雨点噼里啪啦砸在路面。沈逾白担心她打不到车，便开车绕路送苏砚回暂住的公寓。

车开到公寓楼下，雨势丝毫没有减弱。沈逾白怕她淋雨，下车撑开伞，把她送到单元楼门口。两人站在屋檐下，还在简单核对稿子的一处细节。沈逾白微微俯身，手指点了点苏砚手里的纸质文稿，神情专注。

这一幕，恰好被赶来送修缮补充资料的陆时珩撞个正着。

他手里拎着文件袋，站在不远处的雨幕旁。路灯的光晕混着雨雾，将屋檐下的两个人映照得格外清晰。沈逾白姿态亲近，旁人一眼看去，很容易生出别的联想。

陆时珩脚步骤然顿住。

两年时间，他学着疏导情绪，学着不再用沉默掩埋心事。可心底深埋的那点酸涩，在此刻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旧年那些刺人的回忆一瞬间席卷而来，大学出租屋里，那些因为沈逾白消息而起的隔阂，重新浮上脑海。

他没有上前打断，也没有像从前那样，转身冷着脸沉默退场。只是站在雨里，指尖攥紧文件袋，目光沉沉望过去。

苏砚余光瞥见雨里的身影，心头猛地一跳。

她简单和沈逾白说完最后几句话。

“谢谢你送我回来，路上开车小心。”

沈逾白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看见了雨中的陆时珩。他瞬间明白眼前的局面，没有多做纠缠，只是朝苏砚点头，又礼貌地朝陆时珩遥遥颔首，便回到车上驱车离开。

屋檐下只剩下苏砚一人。

陆时珩撑着一把黑色雨伞，穿过雨走过来，雨水打湿他的袖口。

“我过来送剩下的访谈笔录，对你写稿有用。”他把文件袋递过去，语气听不出喜怒，可眼底藏着压抑的情绪。

苏砚接过袋子，坦然开口：“刚刚是出版社聚餐，他送我回来，我们在核对稿件。”

换做从前，陆时珩会把所有醋意与不安全部压在心底，用冷淡拉开距离，让苏砚一个人去猜。但这两年的成长，刻切实实在在发生。他没有回避内心的感受，低声坦白。

“我看见的时候，心里确实不舒服。”他坦诚，“但我相信你。我只是，很难控制住那些旧的感受。”

苏砚微微一怔。

放在从前，他绝不会说出这样的心里话。从前的他只会冷下来，让她独自煎熬。

可过往的伤痛不会一瞬间消散，那股不安依旧萦绕在苏砚心头。

“陆时珩，你要分得清楚。”她声音冷静，“我们现在只是工作合作对象。你不必把恋人的占有欲带到现在的相处里。”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陆时珩心上。他明白她说得没错，是自己越界了。

“抱歉。”他垂下眼，“是我没有把握好边界。”

雨还在下，气氛陷入微妙的僵持。

没过两天，温知夏来找陆时珩对接项目，察觉到他状态低落。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温知夏靠在办公桌边，语气直白。

“你现在愿意说出自己的情绪，是进步。可不要忘了，当初分开，就是因为苏砚受够了悬而未决的揣测。你现在还没有资格去介意她身边的人。”

陆时珩指尖按压眉心，沉默点头。

另一边，沈逾白也察觉到苏砚因为这件事心绪纷乱。咖啡馆里，窗外秋阳和煦。

“陆时珩还在被过往的情绪牵动，对吗？”沈逾白搅动杯中的饮品，神色坦荡，“我不干涉你的选择。只是提醒你，不要因为他一点点改变，就轻易忽略曾经受过的委屈。改变是漫长的过程，不是一两句话就可以证明。如果你重新靠近，就要做好再次受伤的准备。”

苏砚捧着温热的玻璃杯，心里乱成一团。

她看得见陆时珩的变化，他不再一味封闭，愿意袒露内心的酸涩。可仅仅一次坦诚，不足以抹平过去无数个失眠的夜晚。

误会没有爆发成争吵，却撕开一层现实：

人的性格可以打磨，但旧年留下的印记不会轻易消失。即便重新相遇，那些曾经伤害过他们的东西，依旧潜伏在暗处。

苏砚把陆时珩送来的资料整齐收好，可私下，她刻意拉开了一点距离。非必要的问题，不再主动找他，线上对话也变得更加简短克制。

陆时珩敏锐捕捉到她的后退，没有纠缠追问，只是默默尊重她的节奏。

想要跨过伤痕重新靠近，每往前一小步，都要承担退回原点的风险。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