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卷着桂花香,漫进老图书馆高大的木窗。
午后的阳光被磨砂玻璃窗滤得柔和,落在一排排泛黄的古籍书脊上,浮起薄薄一层的尘埃。
苏砚蹲在书架底层,膝盖抵着冰凉的地板,指尖小心翼翼拂开一册旧集子封面上的灰尘。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下来,垂落在颊边。她是汉语言文学的大三学生,这份图书馆古籍整理的兼职,是她挤出来补贴生活费的工作。
空气里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还有远处中央空调微弱的嗡鸣。
这个位置,她常常能看见同一个男人。
男人总在周末午后过来,固定坐在靠窗那张旧木桌。
苏砚抬眼悄悄望过去。
陆时珩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他垂着眼,指尖翻过建筑史料,侧脸线条冷硬干净,神情淡漠,周身仿佛隔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感。他很少玩手机,也几乎不和旁人交谈,手边永远放着一杯便利店买的桂花茶。
图书馆人不多,安静得连翻页声都格外清晰。
苏砚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清点书目,笔尖在登记本上沙沙游走。她见他来过很多次,两个人之间最多只是擦肩而过时,一声极淡的点头,没有多余对话。
直到这天傍晚,天色慢慢沉下来,馆内的灯光次第亮起。
馆里的读者陆续离开,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苏砚收拾好一大堆整理完毕的古籍,搬起一摞厚厚的书,起身的时候脚下踉跄了一下,最上面两本厚重的旧书,直直朝着地面摔落。
“哗啦——”
书页四散飞开。
苏砚心里一紧,连忙弯腰去捡。下一秒,一双干净的手先一步伸过来,替她按住了飞舞的纸页。
陆时珩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半蹲下身,帮她把散落的书页一一收拢。他的指尖碰到泛黄脆弱的纸页,动作放得很轻,生怕将老旧的纸张折坏。
“小心一点。”
他的声音偏低,音色清润,没有多余情绪。
苏砚的心轻轻跳了一下,脸颊微微发烫:“谢谢你,麻烦你了。”
“没事。”陆时珩把收拢好的书本递还给她,目光短暂落在她的手上——指腹因为长期翻书,带着浅浅薄茧。
“这些书很重。”他顿了顿,“要搬到哪里?我帮你。”
“归档室,就在里面。”苏砚没有推辞。
两个人并肩走在狭长的回廊,昏黄廊灯将两道影子拉长,叠在斑驳的墙面上。窗外的桂花香顺着缝隙钻进来,淡淡的,萦绕在空气里。
把古籍安放妥当,走出归档室,恰好遇见抱着一叠社团文件走进来的沈逾白。
少年穿着干净的米白针织衫,眉眼温润柔和,是中文系的学长,也是这家图书馆学生社团的前辈。他一眼就看见苏砚,目光扫过站在她身侧的陆时珩,微微一顿,随即扬起温和的笑意。
“苏砚,还在忙兼职?”沈逾白走上前,将手里的稿件递给她,“上次你写的那篇散文,我帮你问过编辑,对方说很有灵气,还有几处修改意见,我整理出来给你。”
苏砚眼睛一亮,连忙接过来:“真的吗?太谢谢你了学长。”
沈逾白笑意浅浅,说话分寸感恰到好处:“是你写得好,我只是代为转交。有不懂的地方随时可以找我。”
他目光平和地扫过陆时珩,礼貌颔首示意,没有多问二人的关系。
陆时珩也淡淡点头回应,神色依旧淡淡的。
沈逾白交代完事情,便转身离开,留给他们二人独处的空间。
馆内快要闭馆,广播响起温柔的提示音。
苏砚低头把沈逾白给的稿件收好,抬眼,才发现陆时珩正看着窗外。天边落日熔金,橘红色晚霞铺满半边天空。
“你总来这里,是查老建筑的资料吗?”苏砚鼓起勇气,率先打破沉默。
“嗯。”陆时珩回过头看她,眼底褪去几分平日的冷,“学建筑设计,在做老城区古建筑修复的课题。”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手里那一叠稿件上:“你喜欢写东西?”
“算是,业余写写。”苏砚指尖攥了攥纸张,有点不好意思,“大多都是不成气候的碎文字。”
“刚刚那个学长,很看重你的文字。”陆时珩说道。
“他人很好,一直很照顾我。”苏砚轻声回答。
闭馆铃声响起。
两个人一起走向大门,外面晚风迎面吹过来,傍晚微凉。天边晚霞一点点淡下去,远处校园路灯次第亮起。
走到图书馆台阶下,陆时珩停下脚步,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小盒养胃糖,递到她面前。糖纸是浅米色的。
“看你好几次午饭吃得很潦草。”他语气平平,听不出讨好,只是平铺直叙,“备一点,胃不舒服的时候吃。”
苏砚愣住了。
她从来没有想到,这样一个看起来疏离淡漠的人,会默默留意这种细碎小事。晚风撩动她的碎发,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温温热热的。
她迟疑片刻,伸手接了过来,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指腹,两个人同时微微一顿。
夜色漫上来,远处有学生说笑走过,桂花香一阵一阵飘来。
不远处,建筑系的教学楼方向,一个利落的女生抱着画板远远走来,正是温知夏。她一眼就看见台阶下的陆时珩,脚步顿住,目光落在他和苏砚相触过的手上,眉梢微挑,没有上前打扰,只是站在树影里静静观望。
晚风漫过树梢,故事才刚刚拉开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