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白色房间

第三章：白色房间

预约卡上印着一行地址：建设路158号，二楼203室。

建设路尽头是城西的城乡结合部，再往前就是那条通往废弃玻璃厂的土路。158号，我记得那片早就拆光了，去年政府规划文件上写的「城西旧改项目一期」，覆盖范围就是建设路尽头到玻璃厂那段。可系统既然给了我这张卡，它就在。

我把照片和预约卡收好，从车间二楼下来的时候脚步快了很多。镜子碎了之后那股被盯着的感觉就消失了，说不上是「安全」了，更像是有什么东西暂时离开了，等着我从这里走出去，再重新跟上来。

铁门我没锁，密码锁原样挂回去。凌晨五点多的天已经泛青了，路灯灭了，街面上开始有环卫工扫地的声音。我把捷达开出厂区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车间二楼那扇窗口。碎掉的镜框还露在外面，玻璃碴子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窗口正中央，有什么白色的东西一晃而过。裙摆。我没停，油门踩到底上了建设路。

建设路158号不在那片拆掉的区域里。它在我来时的路上，距离奶茶店大约八百米，一栋六层旧楼，一楼是关了门的小超市，卷帘门上贴着「旺铺招租」的红纸，二楼往上都是防盗窗生锈的居民住宅。但203室的窗户不一样——铝合金窗框，深蓝色玻璃，里面透着一层极淡的光。像有人用厚窗帘挡着，窗帘后面开了盏小夜灯。

我下车锁门，从楼道口走上去。楼道里没有灯，墙面是那种老式水磨石，被脚印踩得乌黑发亮。楼梯拐角处堆着蜂窝煤和旧木料，空气里有股樟脑丸混着潮气的味道。二楼共有四户，201和202的门楣上全是灰，蛛网从门框一直垂到门把手。唯独203的门把手是亮的，金属表面被人常摸，磨出了光泽。

门没锁，我一拧就开了。

里面是一间大约二十平的房间，铺着白色地砖，四面墙刷得雪白，一盏吸顶灯开着但不亮，像电压不稳。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台老式电脑主机配一台CRT显示器。显示器亮着，屏幕上是一个打开的空白文档，光标一闪一闪，等着人打字。

桌子正中间放着一本翻开的病历本。

我走过去坐下，把病历本转过来。第一页是患者基本信息，姓名那一栏被人用涂改液涂掉了，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蓝黑色印子。年龄27，性别男，职业刑警。后面是就诊记录，工工整整的手写体，我看着这份东西的时候手指慢慢收紧了。

第一行：

「主诉：患者近期频繁出现片段式记忆空白。自称『有时突然记不清自己是谁，持续数十秒到数分钟，事后完全无法回忆空白期间发生了什么』。」

第二行：

「初步评估：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倾向，建议进行记忆锚定干预。」

第三行：

「患者自述症状持续约两个月，期间发生过一次严重事故：执勤中短暂的意识丧失，苏醒后发现自己站在一具尸体旁边，不记得死者是谁、怎么死的、自己在做什么。同事认为他受了刺激，批准休假。休假期间症状加剧，患者开始在家中墙壁上发现陌生字迹，经笔迹比对确认为患者本人所写，但患者坚称没有书写记忆。」

我翻到第二页。这一页是一张表格，左右两栏，标题分别是「已知记忆」和「被清除记忆」。已知记忆那栏写得密密麻麻，全是我的名字、我的履历、我的家庭背景、刑警学院毕业、入警队七年的经历。被清除记忆那栏原本只写了三行，但最后一行被人后来又用红笔添了一笔，笔迹很急，字都飞了：

1、关于嫌疑人X的全部调查资料及认识过程。

2、关于「门」组织的相关信息。

3、（红笔添加）关于「另一个自己」的认知。

我盯着第三行看了很久。另一个自己。是系统提示里那个问题——「你确定你是周深吗？」——的另一种问法。

病历本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打印体，没有署名：

「第七个失踪者被带走那天，有人看见她从奶茶店出来，上了一辆白色轿车。副驾坐着一个男人，侧脸和周深一模一样。开车的是个女人。白裙子。」

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用小号字体印的：

「可那天晚上，周深在局里加班到凌晨两点，监控显示他没有离开过办公楼。所以——

如果车上那个是周深，办公楼里的又是谁？

如果办公楼里的是周深，那车上那个……是什么？」

电脑屏幕忽然闪了一下。空白文档里自动打出了一行字：

「你不是第一个发现这个诊所的人。在你之前，有六个人来过。三男三女。他们都是来找记忆的。他们都以为自己要找的是『丢失的东西』。最后他们都找到了。但他们当中没有人走出去。」

我站起来退了两步，椅子腿在地砖上蹭出刺耳的声响。显示器上那行字停顿了大约五秒，然后又出现了一行：

「但你跟他们不一样。你已经死过了。」

「门系统选中你，不是因为你执念强。是因为你本身就是一个无法被『清洗』干净的漏洞。」

「第七扇门已经开了。只是你不知道入口在哪里。」

「入口在你的记忆里。你不敢看的那一段。」

屏幕黑了。紧接着，电脑主机的风扇忽然高速运转起来，嗡嗡响得像要炸开。显示器重新亮起的时候，桌面上多了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是四个字：

「方婷之死」。

我点开。里面是一段只有十五秒的录音文件，文件名是日期，三年前的四月十八日凌晨。我按下播放键。

先是很长一段滋滋的电流声，然后是呼吸。女生的呼吸，急促、破碎，像在跑或者在被拖行。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发颤，但每个字咬得很清楚：

「我叫方婷。如果我死了，杀我的人叫——」

录音在这里被截断了。滋滋声持续了大约两秒，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接了上来，压得很低，像对着麦克风说的，语速很慢，几乎逐字逐句：

「方婷死于意外。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永远不会伤害她。」

那个男人的声音。那个声纹。那个咬字时的气声。

是我的。

我关掉录音，坐在那张白椅子上，面对着一台老电脑，一间白房间，一沓写着我名字的病历本，一段用我自己的声音否认自己是凶手的录音。

预约卡在我口袋里。上面写着「清除自我」四个字。

所以我来过这里。我预约过清除自己的记忆。我忘了方婷是谁，忘了我为什么要在镜子上留言，忘了「另一个自己」，忘了一切我不敢看的。

然后我死于车祸。

然后系统选中我。

然后我回到这里。

手机响了。陈屿。我接起来，她声音很急：「周队，刚接到报警，城西建设路那边的环卫工在垃圾桶里发现了一个帆布包。包里有身份证，名字是林栀。包里还有一个东西——」

「什么？」

「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句话：『第七个门打开的时候，会有人替我来找你。他不是来救你的。他是来换你的。』」

我挂了电话，站起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建设路天已经全亮了，早高峰的车流稀稀拉拉地开始涌动。行人路过这栋楼的时候都低着头看手机，没人抬头。

但建设路对面的人行道上，有一个人站在路灯底下，一动不动。宽肩，短发，左手插兜，右腿站着的时候左脚微微向外撇。他低着头，我看不清正脸。他好像在等人。

下一秒，他抬起了头，准确无误地看向二楼这扇窗。

那是我的脸。

可他比我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要老一些。眼眶更深，颧骨更凸，嘴唇干裂，嘴角有一道没愈合的疤。他看着我的眼神不是陌生人打量的那种好奇，是认出了谁。

他冲我笑了一下，嘴角那道疤扯得更开了。然后他转过身，走上建设路，往奶茶店那个方向去了。步伐不急不慢，左脚微撇，走路时肩膀左右晃动的幅度和我一模一样。

我转身冲下楼梯。楼道里的脚步声撞在墙壁上反弹回来，叠成密密麻麻的一片，像有很多人同时在跑。

等我冲到一楼推开楼道门的时候，那个人已经不见了。建设路上车来车往，行人穿梭，环卫工推着垃圾车从对面经过，早班公交停在站台前上下客。

什么都没有。

但我的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归属地显示为空白：

「欢迎回来，周深。或者说——欢迎回来，37号。」

「你没有死。死的是那个想取代你的东西。现在它占了你的身体。你占了他的编号。第七扇门在建设路的另一端。门后面，是你自己选的结局。」

我站在马路边，阳光照在脸上烫烫的，旁边买早点的摊贩叫卖声混着汽车喇叭响成一片。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这个问题的答案让我从头冷到脚——

如果刚才楼下站着的是「周深」，那我现在用着的这具身体……是谁的？

天光大亮，建设路上的人越来越多，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张预约卡，翻到背面。背面是有字的，我昨晚一直没翻过来。现在看到了。预约卡背面的最下方，一行极小极小的打印体字：

「患者编号：37。」

（第三章完）

下章预告：陈屿赶到现场时，周深不见了。办公楼里的监控拍到他在走廊里自己跟自己说话，用的是两个不同的声音。一张被撕掉一半的方婷日记本内页，被人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上面只写了三个字：「他在换。」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