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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9章_双兽·蛊蟒

太平刀主

贺兰巍从马背上抽出了那把缴获的叛军弯刀。他的木片在越州驿站的石台上烘干了,但烘干之后木片太脆了,他不确定敲在蟒头上会不会碎。他把弯刀握在已经勒出红痕的手里,把木片从另一只手上解下来丢在地上。然后用绑木片的那只手在马鞍袋里摸出了老兵给他的铁门关青石,不是当武器,是当护手。他需要把已经被麻绳勒出痕迹的手掌内侧保护起来,否则握刀太用力的时候手指弯曲会把麻绳和皮肤压在一起磨出血。他把青石握在掌心里让手指包住石头,石头是凉的,铁门关暗河冰水的残余寒气从石头里透过他的掌心皮肤渗进了他掌心里勒过麻绳的地方。寒气降了皮肤表面的敏感度,勒了三天绳的皮肤在凉意作用下从磨痛变成了微麻。他用这只握青石的手包住了握弯刀的手的拳背,不是护,是用左手青石的重量给右手的弯刀挥击增加惯性。

少年在竹林里看着,

他不看蟒,他看不到老兵看到的那条暗紫色反光带,他的位置在竹林内侧,阳光被竹杆切得稀碎。但他看到了虎的反应:虎在待机状态下突然从最低功耗跳回了警戒态,虎额宝石从近乎停滞的每两息一暗闪变成了快频金红,不是战斗态,不是预警态,是对近距冷血动物的自动检测模块被激活了。虎的机械本能里有一个连沈寒都不知道的底层检测协议:近距冷血动物,不是机关兽,是活的巨型冷血爬行类,在进入虎的感知范围时虎底层协议会直接跳过"骑手确认"这一步,把自身从待机拉到半伏击姿态。因为一百年前虎贲军在南疆密林里遇到的最多的一种非机关威胁不是别的,就是被蛊师驯养过的巨型冷血爬虫。

虎的四腿从伏姿变成了半蹲。不是蹲着不动,虎尾从待机的静止竖直变成水平位,尾尖对准了竹林外侧那条紫色反光带最后消失的方向。虎的第十七节脊椎,最靠近尾根处的那一节,在这一个警戒态中发出了他之前所有战斗中都未注意过的一个极细微但频率确定的铜簧震声。不是关节在锁,是脊椎底部有个他还没用过的基础功能被自动激活了:尾击预蓄力。虎尾不是只能甩,是可以把整个尾巴当做蓄力弹性元件,把十八节尾椎同时压缩再同时释放,产生比单纯甩尾大至少三倍的打击力和速度。尾击预蓄力需要大约五息。在这五息中虎不能移动,尾椎压缩时虎的四条腿需要锁定在固定位给尾椎提供反作用力的锚点。

豹不在伏击态。豹额靛青色在虎跳入警戒态的三息后也跟着亮了,不是同频,是豹用自己的中环指令频道侦测到了沈寒从虎头晶体发出来的半伏击指令。豹的底层行为被第二代协议优化过,它不完全等骑手下具体攻击指令,而是根据虎的动作自行推测并做出互补性部署。这不是豹比虎聪明,是豹在中继站的休眠期里从铜盘里下载的最后一次集团作战协同训练数据还没被抹掉。虎动了它就自动走位到蟒的退路方向。

岩蟒从灌木丛里穿出来。在前方开路嗅探的不是蟒头,蟒头还藏在灌木根部,是从蟒的上颚前方伸出的一根大约两尺长的、被蛊虫分泌物胶结了一层硬质壳的分叉信子。信子在空气中快速颤动,频率快到人的眼睛只能看到信子末端的两次颤动之间隔了不到一眨眼的间距。信子分析空气中的气味分子,它闻到了虎的青铜甲片在待机时为降温把背上水汽化出的微量金属氧化离子。岩蟒的脑,被蛊毒改造过的那一部分,把这些微量金属氧化离子解读为"虎贲机关兽,危险等级极高,建议退避"。但蟒不退。不是它不怕,是孟获的骨哨次声波里混了一个压制性的强制追踪指令,压制了蟒自身的避险行为。它闻到了危险的味道,但它的大脑被盖了一层让它不能退的强制动作层。

信子把虎的位置锁定在了竹林方向。

岩蟒从灌木根后一股脑地窜了出来。蟒身全长的约二丈半,它从灌木根部弹射出来的时候是整条横着从地面往后一缩再用腹部强肌把前半截弹了起来,弹起来的瞬间蟒头离地超过了半丈,从上面看是一道暗紫色的粗弧线从树叶的间隙里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鳞片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冲进了竹林的碎光里。

虎尾击。虎在蟒头弹起的最顶端,离地大约半丈半,把已经蓄了五息的尾击甩了出去。尾尖,那一小块由三层青铜甲片叠压焊在一起的菱形尾尖,带着压缩蓄力释放后相当于沈寒见过的所有铜环推控都无法给与的打击力精确命中在蟒头左眼上方。不是为了打伤,蛇的头骨在蛊毒强化之后硬度极高,是为了把蟒头的弹射方向打偏。尾尖撞上蟒头的瞬间发生了三件事:第一,蟒头被从原本直骑沈寒方向打偏了将近一尺五,偏转后蟒头的嘴刚好错过沈寒的右肩;第二,虎尾在击中的瞬间自动把十八节尾椎同时释放,释放时的金属铰接间隙压出的声音是他在从军以来听过的最像"活物"的金属音。不是哨音,不是撞击,是十八节铜椎在同时释放蓄力之后彼此之间那些微米级的滑动面因为突然没有了压应力而相互滑过时产生的一种人听了会本能联想到自己的脊椎骨的纵向滑过声。第三,震击反力从尾尖经过十八节椎骨传回虎体,虎的脊椎从尾基到颈基每一节都往体内吸收了一层震动力。三层传完之后虎的后腿在锁定态下被震松了,但虎的机械本能在后腿锁定松开之后就自动切换为前跃姿态。虎往前跃了一步,不是攻击,是把自己的身体挡在沈寒和蟒头之间。

豹在蟒左侧后方。豹的攻击和虎的尾击卡了同拍,在尾尖击中蟒头的同时豹从侧后方的竹林暗处窜出,扑跃的高度比蟒头更高,不是咬,豹的攻击方式在第一代豹和第二代豹之间存在明显的代际改动。第二代的豹保留了咬合攻击但增加了一个新能力:用两侧前腿外沿的弧形青铜胫甲刮。豹前腿胫甲外侧被虎贲军工匠刻意打磨出了一条沿着胫甲外缘全长分布的极锋利的弧形刃。不是刀刃,是甲刃,甲是护具也是武器。豹在扑到蟒身中段侧面时用左前腿外缘的弧形甲刃从蟒身鳞片上刮了过去。不是切,是刮。被蛊毒固化了一辈子的岩蟒鳞片硬度极高,甲刃只刮下一层鳞片表层的蛊毒沉积晶体,没刮到肉。但刮下来的晶体碎片在空气中碎成了一团微小的暗紫色粉尘。粉尘被气流裹挟着飘进了蟒头后被虎尾打出偏转后无意间正对着豹方向的蟒鼻孔。

蟒的嗅觉在吸收了它自己鳞片上的蛊毒微尘后发生了一次短暂的超载,蛊毒是蛊虫共生体代谢物,对蟒的嗅觉系统来说是"我自己的味道"而不是外来威胁信息。但浓度太大,大到了它自己嗅感神经在处理超量同类信息时陷入了一次短暂的处理滞后。滞后持续了大约一息半。在这一息半里蟒的蛇信子没有收回去,信子还悬在空中,但不再快速摆动,而是处于一种几乎完全静止的轻微低幅度缓慢晃动。这一息半的空窗期给了缺手指老兵一个极其短暂的接近机会。老兵从竹林右侧碎光最暗的地方用柴刀倒提着悄悄摸了进去,不是靠近蟒头,是靠近蟒尾。蟒的尾巴是所有蛇类的攻击发起部位,岩蟒的尾尖不响,但它会在用尾尖触地确定地面震波后根据震波传递回来的回波锁定猎物的位置。老兵的目标就是在蟒尾触地之前压住。

他用柴刀刀背,不是刀刃,在蟒尾还没落地的半空中往下压了一下,把尾尖从原本准备往下触地的轨迹改成了往右侧斜上方弹。弹的方向偏了将近一尺。蟒尾落空之后没有收回地面震波,它的定位在这一瞬是失效的。失效之后蟒头从虎尾打偏的惯性里强行扭回来咬,咬的是空气,咬的位置照之前预计的方向咬了,但少了尾尖的地面震波校准,它不知道虎在一息半前跃了一步,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虎的第二次攻击是前爪。虎用右前掌,在蟒咬空之后往回收头的一刹那,从上往下把蟒的头摁在竹林地上。掌垫面积大,压着蛇头的时候蟒头全部被虎掌覆盖。虎掌压着头之后没有加力碾,碾会导致蟒的颈椎因压力过重而爆开,爆开时喷出的含蛊血液和体液会把周围竹林一整片区域污染。虎只是按住,按而不碾。它在等豹。

豹在虎按压住蟒头之后从侧面用右前腿的弧形甲刃在岩蟒的第七节颈椎位置,不是脊椎,是颈侧的蛊腺导管,做了一次外科级别的精准甲刃刮切。不是砍,刮切的深度只透过了鳞片和皮下筋膜,刚好把蛊师在蟒颈部植入的蛊毒供应导管,一根米黄色的细藤管,从蟒的肌肉包裹层中被甲刃的刃尖勾到切口外面。导管露出来之后贺兰巍用弯刀刀尖把导管从根部挑断了。挑断的一瞬间蟒的身体从之前高度紧张的战斗状体变成了一整块收紧之后突然瘫软的松弛,不是死了,是蛊虫共生强制攻击指令的生理导管被切断后蟒自身的原始神经把蛊毒的压制覆盖层从意识中剥掉了。剥掉的刹那蟒的大脑回到了自己原本的温控觅食模式。一头被蛊毒驱使了不知多少年的岩蟒在恢复自我意识之后的第一反应是:停。它不攻击了。它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头被一只机关虎按在地上,为什么身体从颈往下没有一处不痛。

老兵把刀收回腰后。不是胜利,他蹲下来用手背试了试蟒头左侧被虎尾击中的地方表面温度。那个位置比其他地方高了近四度,不是发炎,是虎尾的蓄力打击中传导了大量动能转化为热能,热让蟒鳞下那一层极薄的皮下脂肪稍微软化了一点。但骨头没断。虎没有想打死它。虎只是想让它偏一下。

沈寒把接驳刀从八成半推回到五成,虎从警戒态退出。虎掌从蟒头上移开的时候蟒头从地上缓缓抬起,蟒的眼睛是不动的,没有眼睑,但它的头在从左往右慢慢地转了不到三寸,来回探,不是找猎物,是在确认自己的位置。它已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了。它被从蛊虫的控制中解放之后残存的记忆断裂让它的意识停在了一个某年的夏天在南疆某条小溪边晒太阳的午后。那也是它在被蛊师抓走驯化之前的最后一个自由的下午。

少年从马上下来慢慢走了过去。不是靠近蟒,是靠近豹。豹在刮切完导管之后用前腿胫甲本来满是黏糊糊蛊毒沉积物的甲刃在竹林地面上的一摊雨后的积水里洗了一下,不是洗,是把胫甲外弧面的残留物在水里来回涮了两遍。涮完之后甲刃上的靛青色在积水反光下恢复了那种比天空蓝深、比深海蓝浅的亮色。少年蹲在豹旁边在水里看甲刃上的靛青倒影,不是倒影,是水面对靛青光的反射色在积水泥色的底上透出来的那种从靛青到泥色的过渡让他看到了水里的靛青和泥浆混在一起之后产生的一种他从没见过的新颜色。他在军册第十七页边缘的空白处快速记了一行:"靛青+泥=?"问号画得很重,炭条尖把麻纸戳了一个小孔。

贺兰巍在蟒安静之后从竹林边缘捡回来一根蟒在被虎尾击中前从灌木丛里拖出来的枯藤条。藤条上挂着一小块破布,孟获身上那件铁浮屠旧马铠改造的胸甲肩垫上的布。布是新的,不是昨天刮掉的那块。孟获在穿过越州府边界时被竹林外侧的山路陡坡上的灌木挂掉了肩垫上的第二块补布。他在离这不远的地方,不到二十里。竹林翻过去是越州府的北门官道,官道往北通铁门关中段的古道。

"他在走官道。"贺兰巍把布条递给沈寒。布条是湿的,不是雨水。是南疆蛊师配的一种肉眼不可见但摸起来有一层极其黏滑手感的蛊虫共生培养基。培养基在被从肩垫上刮掉之后过了大约半天会自然干固成一层和布面同色的薄壳,但贺兰巍捡到布条时刚好早上下了雨,雨水在培养基干固之前把它泡开了。泡开之后他摸到的是一种比水黏一点、比油淡一点的半透明滑质。他把滑质在鼻子下闻,没有味。不是没味,是他的嗅觉在二十年前的蛊虫解剖实验中被切掉了嗅球的一部分,对特定蛊毒味道已经识别不了。他把布条递给老兵。

老兵闻了一下,不是用鼻子,是用舌尖最尖端的味蕾。他含过铁指虎上嵌的宝石之后舌头上残存着一层宝石表面微量铜盐和虎贲煞气的混合余味,对这层培养基的味觉感被放大了一点。他的舌尖在碰到培养基表面的一瞬间分辨出了一个极微弱但人为的标记味道,薄荷脑。不是天然薄荷,是南疆蛊师用密林里一种和中原薄荷不同的野薄荷根经过蒸馏后产出的人工薄荷脑,极凉,凉到接触舌尖五分之一息内舌尖的冷感神经被激活,然后冷感往舌面蔓延的速度比天然薄荷快了将近三倍。薄荷脑是孟获身上那个和他用骨哨的不知名蛊师的个人标记。他不管走到哪,洒在地上的东西只要含薄荷脑就是蛊师本人留下的。孟获和蛊师现在还在一起,不是分头逃。

"不到二十里,方向正北官道。他和蛊师在一起。"老兵把布条放进胸袋。2

段评

作者大大,下一章快点更呀,不够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