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皇后灵位重入太庙那日起,萧玦便没有再踏出昭明殿一步。
叶箐箐在凤仪宫的廊下站了整整两个黄昏。
宫人回话说,陛下对着先皇后梳妆匣坐了一夜,无人敢掌灯。
她知道匣子里是什么。是母后离宫前留给幼子的旧襁褓。
襁褓之中,藏着一封未曾送出的信。
先皇后临刑前当众说,此子不肖,从今而后,哀家与你再无干系。
满朝都当她凉薄弃子。
尘埃落定二十年后,妆匣底的信才被翻出来。
字迹早已洇开,只余一句尚可辨认。
吾儿,母不弃汝,弃我者天也。
原来母后从来没有不要他。
她只是怕要他性命之人拿她做把柄。
她亲手斩断牵挂,叫世人以为孤儿无人庇护。
便不会再有人费心加害于他。
真相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剖开萧玦二十年结痂旧伤。
他曾被权臣当作傀儡,遭囚禁,被灌药。
他被迫看着人头落地,夜夜梦见母后远去背影。
恨意支撑着他长大,如今这份恨意连根拔起。
恨错了人,也爱迟了人。
白日上朝,他依旧维持冷硬帝王模样。
一封封批阅边关奏折,朱笔几乎划破纸背。
散朝之后,他独自回到昭明殿,遣走所有宫人。
反复翻看母亲旧信,看一遍,便阖一回眼。
指腹摩挲信封上褪色的朱砂印。
殿角更漏滴答,勾起久远模糊的记忆。
他记不清年岁,母后曾坐在他榻边掖好被角。
指尖带着安神的檀香。
那一点暖意早已消散,手中只剩一纸冰冷遗言。
他闷声灌下三盅酒,酒气牵动陈年旧疾。
胸口沉重压抑,如同压着浸水的棉絮。
太医前来请平安脉,被他挥手遣退。
他撑着头坐于龙案,灯影明暗不定。
值夜宫人听见殿内轻咳,夹杂断续呢喃。
似唤故人,无人敢入殿查看。
夜半风起,窗棂哐当作响。
恍惚听见当年宫门缓缓闭合的沉闷声响。
那日宫门落下,碾碎了少年所有期盼。
旧疾沉沉发作,他整夜无法合眼。
第三日深夜,昭明殿忽然传来碎裂声响。
瓷盏落地,屏风轰然倾倒,侍从惊呼出声。
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龙榻边,帝王披发赤足,双目空洞发亮。
“陛下。”太医刚唤一声,就被他攥住衣领拎起。
“滚。”
他神志恍惚,分不清眼前来人。
瞳孔映着二十年前风雪与满地血水。
武英殿的血,还有那道越走越远,不肯回头的背影。
太医惊魂未定,挣扎退出门外。
身后哐当一响,长剑出鞘,清越龙吟划破长夜。
宫灯一盏盏熄灭,长廊掠过持剑身影。
他立在夜色中,反复低声念着无人听清的话。
守夜禁军跪了满地,有人上前阻拦。
剑锋扫过,在那人掌沿划开一道血口。
“陛下。”此起彼伏的呼喊,他全然听不见。
血珠顺着剑脊滚落,他踏着狼藉向前,步步带血。
杀伐养出的凶性失控,虚实在眼前交错。
他分不清来人,见影便挥剑。
廊下两名小太监躲闪不及,双双受伤大哭。
哭声惊动半座宫城。凤仪宫帘幕掀起。
叶箐箐赤着脚向外奔跑,被容昭死死拉住。
“娘娘,陛下失了神智,这会子过去,剑不长眼!”
“他不长眼,我认得他就行。”
她推开容昭,小跑穿过垂花门,踏入月色之中。
恰好看见萧玦一剑挑翻殿前铜鹤。
铜鹤砸落地面,轰鸣震耳。
他缓缓转身,剑尖朝向她,目光望向她身后黑暗。
“母后……”他哑声轻唤,带着少年压抑的颤抖,
“你别走,朕听话,朕不哭了……”
叶箐箐心口猛地一缩。
此刻他不是暴君,只是等候母亲回头的孩童。
她放轻脚步,慢慢向前,走到剑锋正前方。
满地宫人禁军跪伏,静静看着她。
“萧玦,”她唤他的名字,“你看着我。”
他不肯看她,紧盯身后虚空,满眼惊惶。
仿佛巨大黑影,正在步步逼近。
他嘶声大喊:“滚开,都滚开。”
话音未落,长剑携风声,直直朝着她劈来。
禁军齐声惊呼。有人大喊娘娘快退,想要上前。
叶箐箐站在原地,分毫未动。
剑锋划开肩头衣料,深深刺入骨肉。
温热鲜血飞溅,落在萧玦的脸上手上。
白玉台阶之上,绽开一朵殷红血花。
他怔住了。
剑尖仍留在她肩头,他僵立原地如遭雷击。
空洞瞳孔血色慢慢褪去,终于看清眼前人影。
是叶箐箐,是他许诺一生守护的皇后。
是他亲手执剑,刺伤了她。
“萧玦。”她忍着剧痛,握住他持剑的手腕,
血顺着指缝流淌,“是我。你醒醒。”
长剑铮然坠落在地。
他踉跄后退,随即扑上前接住倒下的她。
手掌触到滚烫黏腻的鲜血,浑身不停颤抖。
牙齿咬紧,破碎的字音自喉咙滚出:
“朕……朕……箐箐……”
她仰起脸,强忍剧痛勉强一笑:
“不打紧,你醒过来就好。”
他抱着她跪倒在血泊之中,额头抵住她发顶。
压抑二十年的悲恸,化作野兽般的低嚎。
悔恨如潮水席卷,淹没半生杀戮。
他对抗天下,却伤了唯一不惧他的人。
太医与禁军一拥而上,急救止血上药。
他满身血污跪在一旁,一动不动。
她昏过去前,轻轻勾住他的小指,轻声道:
“陛下别怕,臣妾在呢。”
他攥住她的指尖,将脸埋进她掌心,嗓音沙哑。
“箐箐,朕欠你一条命。”
那夜之后,凤仪宫烛火彻夜长明。
她不睡,他便陪着不眠,隔着重重纱帐。
他望着太医换下的纱布,血色一日淡过一日。
烛火慢慢暖回她苍白的容颜。
他心怀畏惧不敢靠近,怕自己再吓到她。
每日早朝前,在帐前伫立一盏茶。
留下亲笔书写的字条,上面只二字,勿念。
他不知道,她每次醒来,都会将字条按在心口。
轻声低语:“萧玦,你等我伤好。从今往后,你的梦里,有我。”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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