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屯在云中城下第七日。城头除妖后的大旗,仍在朔风里猎猎作响。
七日前初到,副将劝她暂回中军。
城头流矢无眼,她只淡淡回了一句。
我若连站到城下的胆都没有,怎叫城中百姓信我。
自此每日辰时,她立在城下女墙缺口旁。
对着城头喊话,一站便是整整一个时辰。
数次城头箭矢落在脚前三尺,土粒打上衣裙。
她眼皮不曾颤动分毫,喊话声始终没有中断。
萧玦本想阻拦,被她一句话堵住。
陛下若拦我,反倒坐实北地传言我蛊惑君王。
此后他只在远处城楼伫立,紧握长剑。
指节用力,泛出一片惨白。
副将求战心切,跪地恳请即刻强攻。
萧玦按住他的手,低声吩咐再等等。
他望向那道素青身影,叶箐箐仰头面对弓箭手。
风声撕碎话音,字句依旧清晰送向城头。
云中的乡亲们,我是叶箐箐。
便是你们旗上,要除掉的那个妖后。
城头一片哗然,持弓兵士的手微微发抖。
你们射死我,只会印证妖后二字。
今日我站在这里,只想让你们看清。
所谓妖后,只是盼着你们好好活下去的人。
城头有人高声怒骂,斥她花言巧语。
她不恼,扬声抛出三个问题。
云中城内存粮,还够支撑几日。
燕北侯起兵,可曾减免代北半分秋税。
家中妻儿,盼你们征战,还是回乡收割庄稼。
城头瞬间安静下来,她继续高声发问。
朝廷新政,减免的是谁身上的赋税。
北地连遭三年大旱,赈粮雁门火印可还记得。
那是朝廷印信,燕北侯可曾开仓放粮。
不少兵士闻言,悄悄放下手中长弓。
她放低声音,话语却更加清楚响亮。
我叶箐箐言出必行,今日在此立誓。
放下兵刃者,既往罪责一概不究。
首恶依法伏法,其余众人返乡务农,配发口粮。
若有半句虚言,甘愿落得死无葬身之地。
话音落下,城头长久沉寂无声。
这一日她喊话直到日头西斜,嗓音嘶哑。
回帐后连饮一盏清水,转头对着萧玦浅笑。
陛下麾下将士,可以少殒几条性命了。
萧玦望着她干裂的唇,抬手用指腹轻触裂口。
一言未发,掌心力道重得想将她紧紧留住。
第七日入夜,云中城头有人用绳索缒下城池。
跪在营寨辕门外磕头,请求面见主帅。
来人称城内军营人心大乱,变故已生。
侯府部将刘三郎,深夜走访多家军户。
道出燕北侯粮草账目,连他本人都不敢细看。
萧玦连夜升帐,众将听细作禀报内情。
有人拍案力主出战,有人提议连夜攻城。
叶箐箐坐在帅案一侧,静静倾听,一言不发。
待到诸将争执不休,她才缓缓开口。
明日辰时,城东军营会生出变故。
营帐骤然安静,一名副将出言质疑。
娘娘并非神仙,怎能预知明日之事。
她并不动气,平静开口作答。
说出的承诺,总要等到应验的一刻,诸位静观便可。
众人心存疑虑,萧玦一锤定音下达军令。
即刻散帐,按皇后所言,辰时之前按兵不动。
将领尽数退去,帐内只剩他们二人。
她低声开口询问,陛下可怪我用此言赌军心。
萧玦看向她,你的话语从未让朕失望。
她心底一暖,嘴上却故作轻松打趣。
世事难料,若是明日无事,陛下便拿我问罪。
萧玦缓缓回话,那朕便陪你一同领罪。
她微微一怔,而后低低笑出声。
笑意散去,她心中清楚,判断并非凭空猜测。
这几日城下喊话,她早已留意城东囤粮营。
营中兵士看向大旗,没有战意,只剩饥饿。
第二日辰时,变故如期而至。
城东粮仓仓吏克扣军粮三年,被老兵撞破账目。
消息迅速传开,营中兵士拔刀互斗,火光冲天。
沈拓无力压制乱局,刘三郎斩下帅旗,大开城门献降。
大军入城,没有强攻,没有屠城,伤亡寥寥。
萧玦骑马前行,望着前方素青色的背影。
喉头微微发紧,她所言以言破城,已然成真。
此战之利落,胜过他过往十年任何一场征伐。
入城当日,叶箐箐之举令全军心生震动。
她没有先行受降,也没有立刻查抄府库。
先命人登记城内所有医馆药铺。
又安排兵士抬来大锅,在城门支起煮粥。
先熬粥赈济满城饥苦百姓。
城终究是人居之地,先要饱腹,再论其他。
躲在门板后窥看的百姓,慢慢走出家门。
先是胆大孩童,而后是老者,整条长街百姓纷纷跪拜。
她上前扶起为首老人,柔声安抚。
不必跪拜,诸位起身,先喝一碗热粥。
沈拓被押入中军大帐,依旧昂头怒骂。
妖后,你蛊惑君王,终会得到报应。
叶箐箐坐于案后,静静看向他开口。
侯爷起兵之时,可问过云中百姓,是否愿意反叛。
沈拓一时语塞,无言作答。
你说我蛊惑圣听,是非黑白,侯爷心中自知。
当年萧忱构陷先皇后,侯爷可曾说过半句真话。
沈拓脸色剧变,死死盯住她低声发问。
你为何追查先皇后旧事。
帐内灯烛噼啪轻响,叶箐箐心头微震。
面上依旧沉静,不露半分异样神色。
先皇后的冤屈,终会有公断。
侯爷若知晓内情,如实供述,尚可减轻罪责。
沈拓长久沉默,而后放声惨笑。
小丫头,尽管去查。
查到最后你便知晓萧忱当年起兵缘由。
还有你的陛下,昔日如何被送入摄政王府为质。
话音未落,他猛地咬断舌根,血沫四溅,倒地而亡。
萧玦眉峰骤然紧锁,叶箐箐僵在原地。
指尖发凉,这句轻语,如尖针刺进心底隐秘之处。
沈拓身死,云中叛军失去首领。
不足半月,代北四郡守将陆续送来降表。
有人向她进言,降者该抄家连坐,以儆效尤。
她轻轻摇头,北地已苦熬三年。
再行抄家,只会逼得百姓再度反叛。
首恶已然伏诛,其余人返乡务农。
这话我在城下当众立誓,不可轻易反悔。
降卒解散归乡,兵器入库封存。
四郡粮仓入冬前,尽数填满百姓过冬口粮。
萧玦看着一道道政令推行,心中有感。
她不是在征伐作战,而是一点点收拢散落人心。
平定北地的捷报传回京城,大军启程班师。
沿途百姓跪在道路两侧。
有人往军车投掷糠饼,塞来熟鸡蛋。
她坐在车中,取出贴身藏好的旧账残页。
借着车中微光,细细翻看许久。
纸上墨迹淡褪,依稀可见昭德十七年字样。
还有几笔账目亏空,是冷宫所得旧秘线索。
她想起冷宫残影所言,先皇后之死牵扯摄政王。
沈拓方才的话,又道出陛下曾入王府为质。
两条线索,在她心中慢慢交汇一处。
她合上残页,望向窗外连绵后退的山川。
低声自语,回到京城,定要查清此事。
车轮滚滚碾过尘土,她将残页放回暗袋。
指尖触碰到那支旧玉簪,冰凉如二十年前冷宫月色。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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