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回来的几个人,在营地住下了。刘老栓伤养得差不多后,主动找到冯姐,说自己是打铁的老手,愿意在修配棚帮忙,不白吃白住。
老周正缺个帮手,爽快应了。
那对母子也渐渐安顿下来。妇人手脚麻利,主动揽下了缝补的活计;两个半大的孩子起初怯生生的,没几天就跟着营地里的孩子满地跑,笑声渐渐多了起来。
「日子过得比躲在矿道里强多了。」冯姐路过时感慨了一句,「多几双手干活,联盟也不吃亏。」
不是人人都这么想。棚子那头,有个搬废料的汉子小声嘀咕:「多几张嘴,分的东西可就少了。」
「嘀咕什么呢。」老赵正好路过,瞪了他一眼,「都是遭难的人,将心比心。」
那汉子讪讪地闭了嘴,没再多说。
这话后来传到冯姐耳朵里,她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往后分粮的时候,那几个新来的从没被亏待过。
沈渊得空时常去修配棚转转。这天他把斧头搁在工作台上,刘老栓拿起来端详了两眼,忽然愣住。
「这斧子……」他手指抚过斧刃根部一处不起眼的凹痕,「是我打的。」
沈渊也愣了一下:「你打的?」
「灰壁镇拢共就我这一个铁匠,」刘老栓笑了笑,笑里带着点自嘲,「你这斧子,老蔫头当年是拿三十根废料币换的,料是青铜纪的旧料,我手艺不算精,回火的时候欠了点火候,埋下这么个瑕疵。」
「那年头景气,」刘老栓摸着斧柄,像是陷进了回忆,「老蔫头攒了小半年废料币,就为了给你打件像样的家伙,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上心。」
他指着刃根那道凹痕:「打眼了,一直没敢跟老蔫头说。」
「他要是知道,」沈渊说,「会怎么说你?」
刘老栓笑出声:「肯定得损我几句,说我这手艺配不上这么好的料。不过他嘴上损,私底下没少在别人面前夸我打的家伙结实。」
棚子里的气氛松快了些,两人都没再多说这个话头。
「不影响用。」沈渊说。
「不影响用是运气好。」刘老栓摇头,「这地方要是再受一次重击,说不定就崩了。既然到我手上,我给你重新回一次火,把这瑕疵去了。」
「回火要注意什么?」沈渊难得多问了一句。
「火候,」刘老栓来了兴致,「太急了料会脆,太慢了又白费功夫。这门手艺,一半靠经验,一半靠运气。」
「运气?」
「谁家炉子烧得旺,谁运气就好。」刘老栓咧嘴一笑。
「要多久?」
「两天。」刘老栓说,「你要是信得过我。」
「信。」
沈渊没多犹豫,把斧头留下,转身要走,又被刘老栓叫住。
「等等。」老人从怀里摸出一小块边角料,「这个你拿着,回炉的时候一起加进去,算是……老蔫头留个念想。」
沈渊接过那块边角料,入手微凉,边缘还留着打磨的痕迹。他没多问那是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揣进怀里。
两天后,沈渊再去修配棚时,刘老栓正拿着斧头对着光看,神色比先前满意了不少。
「回好了。」他把斧头递过去,「刃根那道瑕疵去了,料里还渗了点别的东西,拿稳了,分量跟先前不太一样。」
沈渊接过斧头,入手的瞬间就察觉到了差别,木柄贴着掌心的触感没变,重心却比先前更贴手了几分,像是这把斧头原本就该是这个样子。
「谢了。」
「谢什么。」刘老栓摆摆手,又拿起一块料子继续敲打,「你护着我们几个跑出来的时候,我就欠你这一份,回炉一把斧子,不算什么。」
老周在一旁听着,插了句嘴:「老刘这手艺,搁在联盟里算头一份,以后你们这些人的家伙什,有的是活干。」
「客气话就不必了。」刘老栓摆摆手,「有活干,饭碗就稳当,这就够了。」
「那感情好。」旁边路过的老赵凑过来搭话,「我那把破手枪早该修修了,老刘,给不给面子?」
「排队。」刘老栓头也不抬,「先紧着要打仗的家伙。」
众人被逗笑了,棚子里的气氛松快了些。
那两个孩子中大一点的那个,不知何时探头进了棚子,眼巴巴地盯着满地的零件。
「想学?」刘老栓注意到,招招手,「过来,教你认认这些都是什么。」
孩子怯生生地凑过去,很快就被摆弄零件的新鲜劲儿勾住了神。
「这孩子手挺稳。」刘老栓看了一会儿,难得地笑出声,「说不定是块打铁的料。」
妇人闻声探头进来看了一眼,脸上头一次露出点轻松的笑意。
路过营地中央的科技节点碑时,沈渊顺手摸了摸怀里攒下的废料币,这些天搬废料、帮忙估价攒下的份子钱,加上救人那趟联盟给的补贴,勉强够点第二格了。
他走过去,把废料币按进凹槽。碑面纹路再次亮起,那股熟悉的暖流顺着掌心爬上来,比第一次更明显几分。
再睁眼时,他能感觉到握斧的手比昨天又稳了一层。
青铜纪,点亮。
斧头贴在背后的分量忽然变得格外踏实,像是这把重新回过火的斧子,跟他此刻的境界严丝合缝地对上了号。
沈渊把斧头背回身后,走出棚子时,天色已经擦黑。营地里飘着饭菜的香气,那对母子的棚子那儿,隐约传来孩子的笑声,不知道是谁逗的,清脆得很。
临走前,老赵拍了拍他肩膀:「歇两天,冯姐说过阵子可能还得往外探探,西边、北边都还没摸清楚,到时候少不了你。」
「嗯。」
路过分给刘老栓一家的棚子时,他脚步顿了顿,隔着帘子听见里头几个人低声说笑,没进去打扰,站了片刻才转身朝自己的铺位走去。
手里那块老蔫头留下的边角料,已经被刘老栓熔进了斧头里,再也分不出彼此。有些东西没了,可有些东西,好像又换了种方式留了下来。
夜里躺下前,他把斧头靠在铺位边,又摸了摸怀里那张母舰残片的拓本,一样是过去留下的念想,一样都得好好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