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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鸟与小鹿

在没有你的世界里沉睡

山谷的晨雾还未散尽,像一层被反复漂洗过的薄纱,低低地覆在草叶之间。东边的橡树轮廓模糊,像是从纸面上被裁下后又重新粘上去的。没有风,空气里带着露水和泥土混合的气味,以及一种尚未被阳光唤醒的寂静。

小鹿站在溪边,低头看着水面。水很清,能看见石头在水底排列成不规则的形状。它没有喝水,只是站着,像是在等一个它不太确定是否会出现的事物。

然后它听到了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流水声,而是一阵极轻的、像纸页被翻动过的振翅声。它抬起头,看见一抹偏灰的蓝色正从雾气的边缘移入它的视野,落在它面前三米处的灌木枝上。

那是一只青鸟。羽毛的颜色不完全均匀,像是由不同深浅的蓝色拼合而成,尾羽略微张开,像是刚刚结束了一段飞行。它落在枝上时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像是早就习惯在不被注意的情况下着陆。

小鹿没有移动。它只是看着那只青鸟,像在辨认一件自己从未见过、但隐约觉得应当见过的事物。青鸟歪了歪头,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同样的确认。然后它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从一段很远的距离传来的回音:“你住在这里多久了?”

“不知道。我住在这里的时候就已经在这里了。”

小鹿回答完,轻轻晃了晃耳尖,像是在示意自己并不是很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是顺着它的话接了一程。青鸟没有追问,像是接受了这个回答原本的模糊性。它低头理了一下胸前的羽毛,然后张开翅膀,飞了一小段距离,落在另一根树枝上,回头看了小鹿一眼,像是在示意它跟上来。小鹿没有立刻移动,它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才抬起蹄子,朝那个方向走了一步。

晨雾在它们之间缓慢散去,像是被一种尚未被命名的事物,从中间缓缓推开。

那是一只很年轻的小鹿。它出生在一片从未被人类踏入的山谷里,那里的草长到它膝盖那么高,溪水清澈,能看见石头在水底排列的形状。它的世界很小,从东边的那棵老橡树到西边的石壁,大约需要走两千步。它从未觉得这样的世界不够大。

青鸟的出现,并未立即改变什么,只是让小鹿在饮水和歇息之间多了一项活动——偶尔抬头,确认那抹偏灰的蓝色是否还在视线范围之内。青鸟出现的时间不固定,有时是一整天都不见,有时是连续几天都落在它身旁的同一根枝干上。它们之间没有约定,没有约定要在某时某刻见面,但即使如此,小鹿还是渐渐摸清了青鸟出现的大致规律——大约每隔三个日出,它会听到一阵极轻的振翅声,然后它会抬起头,看见那抹偏灰的蓝色停留在不远处的某根枝条上。

“你飞过最远的地方是哪里?”小鹿有一天问。青鸟想了想,像是在回忆中画一条很长的线:“最远的地方……那里的天是平的,没有山作为标记。地面是草黄色,河流很宽很浅,水底有圆形的卵石,像被磨了很久很久的骨头。”

“那你最喜欢的地方是哪里?”

青鸟没有立刻回答。它低头理了一下翅膀的羽毛,然后才说:“现在的话,可能是这里。”

那些日子里,青鸟开始带一些东西回来。有时是某种植物,带着小鹿从未闻过的气味;有时是一小块白色的石头,表面光滑,像是被水冲刷了很久;有时是一根长尾鸟的羽毛,形状完好,尖端微微泛着浅蓝。它会把那些东西放在小鹿常用的那棵橡树脚下,然后落在一旁,像是等小鹿自己决定要不要把它们捡起来。

小鹿起初只是看一看,没有碰过那些东西。后来它开始把青鸟带来的东西收集在一起,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按照它们被带来的时间排列。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它确实这么做了。

有一次,青鸟回来时羽毛有些湿,像是路过了一片有雾的地带。它落在小鹿身旁时没有像往常那样先梳理自己,而是先看了一会儿小鹿,然后说:“我可能要离开一阵子。”

小鹿没有问原因。“是去很远的地方吗?”

“不算太远。只是有一段路,不能停。”

“你会回来吗?”

青鸟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能够做出承诺。“如果我可以的话,会回来的。”

小鹿没有追问‘如果’是什么意思。它只是低头蹭了一下青鸟落下的那根树枝,像是在用动作代替一句还没有准备好被说出口的话。

青鸟离开的日子比它预想中要长得多。第一周,小鹿仍然会在固定的时间抬头看向青鸟常落的那根枝条;第二周,它开始不再频繁地抬头,但依然会偶尔看向那个方向;第三周,它开始把石头上的那些东西挪到更干燥的位置,像在替一件尚未归来的人保留它的位置。

第四周的一个黄昏,它听到了熟悉的振翅声。它抬起头,那抹偏灰的蓝色正在斜斜地落向它前方的一根低枝。青鸟看起来有些疲惫,羽毛的边缘微微卷起,但它的眼睛仍然亮着。“我回来了。”它说。

“嗯。”小鹿没有用更多的词语来回应它,但它确实走到那根树枝下方,站了一会儿。像在用沉默来接收一次久违的确认。

那天晚上,它们一起在溪边待了很久。青鸟少有的没有落在高处,而是停在小鹿附近的一块石头上。它们没有说话,只是各自存在着,像两件暂时不会被移动的物品,被摆在同一张桌面上。

“你路上有遇到什么吗?”

“有风。很大的风。”青鸟停了一下,像是在衡量接下来的话是否应该说出口。“我差点没能回来。”

小鹿安静了一会。“那以后别去那么远的地方了。”

青鸟没有回答。但它后来确实没有再离开过那么久。

时间在它们之间流过的方式,很难被具体地描述出来。它不像河流那样可以被看见,也不像季节那样可以通过树叶颜色的变化来辨认。它更像是一种缓慢的、持续存在的陪伴,不因任何特定事件的发生而改变质地。

它们仍然一起走过溪水,仍然会在傍晚一起看光线穿过树叶时的形状。青鸟有时会落在小鹿的背上,不重,像一片重量被均匀分配的落叶。小鹿也会在青鸟飞得较低时,微微偏过头,像是在感知它经过自己身旁时带起的那阵气流。

“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吗?”青鸟有一天问。小鹿想了想。“是你第一次落在我面前三米处的灌木枝上。”

“我落的位置你记得这么清楚?”

“我记住了。”青鸟没有继续追问,但小鹿注意到,它后来落在同一根树枝上的频率变高了。

有那么一阵子,青鸟变得比平时更安静。它仍然会飞,仍然会带回一些东西,但它落在小鹿附近时,停留的时间变长了,像是在以自己的方式保留某个它不太确定的事物。小鹿没有问它为什么。它只是把石头上的那些物品摆得更整齐了一些,像是通过这种动作,来表达某种无法直接说出口的善意。

时间继续流动。青鸟的羽毛开始出现几根浅白色的杂羽,不是明显的衰老,但它确实开始出现一些细微的变化。它飞行的速度慢了,返回的时间间隔也变长了。小鹿注意到这些变化,但它没有提及。

有一次,青鸟落在小鹿面前,气息比平时更急促。小鹿低下头,用鼻尖轻轻碰了碰青鸟的翅膀尖。它没有说“你累了”,只是说了一句很轻的话:“你可以多停一会儿。”

青鸟没有回答,但它确实停得比平时更久了一些。像是一件正在缓慢确认自己位置的东西,决定先不急着移动。

在一个初秋的夜晚,月亮很圆。青鸟没有像往常一样停在树上,而是落在小鹿身旁的草地上。它的呼吸很轻,像是已经不需要再用翅膀来维持自己的位置。小鹿感知到它和平时不太一样。它低下头,看见青鸟的眼睛仍然像往常一样,泛着那种偏灰的蓝色光泽,只是比平时更沉一些,像是正在缓慢地收拢自己的视野。

“我想再停一会儿。”青鸟说。

“可以停很久。”

小鹿在它身旁卧下,像它们以前一起休息时那样,只是这一次,时间不再被分割成白天与夜晚的交替。

那天晚上,小鹿没有离开那个位置。第二天清晨,青鸟的羽毛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露水,但没有再动过。小鹿低头看了它很久,然后像往常一样,在那个位置附近安静地站立着,像是在等待一个可能不会再响起的振翅声。

风穿过山谷,带走了一些草籽,也带走了一些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