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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奕嘉:噬痛

山城的秋末彻底坠入寒凉,一夜过境,山间漫起浓稠的白雾,将整座训练基地牢牢笼罩。晨雾厚重潮湿,黏在玻璃窗上凝成细密的水珠,模糊了窗外所有景物,往日清晰的操场、林荫道、错落的楼宇尽数被白雾吞没,天地间只剩一片灰蒙蒙的朦胧死寂。风不再是初秋轻柔拂面的温度,裹挟着湿冷的雾气钻进每一处缝隙,吹得走廊窗帘沉沉鼓荡,带着侵入骨髓的凉意,无声压在人心头。整片基地安静得过分,没有往日清晨热闹的喧闹,只有风声穿廊而过的低鸣,以及练习室节拍器单调重复的滴答声,清冷、空洞、绵长,像极了陈奕恒此刻悬在半空、无处着落的心绪,茫然、不解,又压着沉甸甸、说不出口的悲伤。

他比任何人都习惯清晨第一时间抵达练习室,习惯提前就位、提前开嗓、提前调整好所有状态,更习惯在踏入场地的第一秒,下意识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从前无数个朝暮,杨嘉豪永远会比他更早一点到,会替他留好靠窗最舒服的站位,会提前晾好温水,会在他进门的瞬间抬眼含笑看来,眼底盛满独属于他的温柔与笃定。可今天,空荡荡的练习室清冷寂寥,镜面冷得发白,地板映着惨淡的天光,那个习惯性等候他的人不在原位,空气中再也嗅不到半点熟悉的松弛暖意。陈奕恒站在门口,指尖微微攥紧背包肩带,脚步停顿在原地,心底莫名空落落的,像被浓雾掩去了前路,茫然得不知所措。

他清晰记得昨天训练休息时的那一幕,记得无比真切,每一个细节都反复在脑海里回放,每一次回想,心口便细细密密地发疼。连日来朝夕相伴、寸步不离的默契,早已刻进本能,训练靠拢、休息依偎、闲谈相伴、遇事依赖,是他们日复一日攒下的专属常态。那天体能训练结束,浑身酸软疲惫,他像往常一样下意识往杨嘉豪身侧靠去,想要借着对方安稳的气场松弛紧绷的神经,想要像从前无数次那样,靠着肩头短暂休憩,倾诉训练里的琐碎烦恼。可就在他肩头即将相触的瞬间,杨嘉豪忽然侧身避开,抬手轻轻挡在了两人中间,动作很轻、很克制,没有过激的疏离,却彻底截断了他所有的靠近。

那一刻的落空,是陈奕恒从未体会过的陌生与局促。他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前倾的身形来不及收回,眼底所有的温顺、依赖、满心的欢喜尽数定格,随后一点点褪去、冷却、落空。他抬眼望向杨嘉豪,想从对方眼底找到一丝玩笑的意味,找到一丝惯有的温柔偏袒,可映入眼帘的,只有对方刻意疏离的眼神、平淡无波的神色,那份刻意拉开的距离,清晰又残忍。没有解释,没有铺垫,没有预兆,朝夕数年的温柔陪伴,好像在那一秒,被轻飘飘的一个动作彻底推翻。

他不懂,真的不懂。他反复回想最近所有的相处,一遍遍复盘每一个细碎瞬间,找不到半分争执、半分矛盾、半分不妥。他们依旧并肩训练、依旧默契配合、依旧互相扶持,舞台上的双人衔接依旧完美契合,平日里的相处依旧坦荡温柔,没有争吵,没有隔阂,没有谁做错分毫,可偏偏,杨嘉豪突如其来的疏离,像一场毫无征兆的寒风,猝不及防吹灭了他心底所有的暖意。他想不通,为什么前一日还会细心替他揉肩、替他整理碎发、替他迁就所有小习惯的人,第二天就会如此干脆地推开他,刻意与他保持距离,冷淡得像两个从未深交的普通队友。

全员陆续抵达练习室,清晨的训练照常启动,喧闹声、脚步声、说笑声响渐渐填满空旷的场地,热闹鲜活的氛围包裹四周,却丝毫暖不透陈奕恒心底的寒凉。他依旧乖乖站在自己的站位,认真开嗓、认真练舞、认真打磨每一处细节,动作标准、状态在线、丝毫没有懈怠,在所有人眼里,他依旧是那个沉稳认真、温柔得体的陈奕恒,看不出半点异常。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的委屈与茫然早已泛滥成潮,沉甸甸压在胸腔,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酸涩。

整场训练,他克制着所有情绪,不敢再像从前那样下意识侧目,不敢再习惯性靠拢,不敢再流露半分依赖。两人站位依旧紧邻,咫尺的距离,却隔着从未有过的遥远。往日里永远同步的呼吸、贴合的肩头、默契的对视,今日尽数消失无踪。杨嘉豪全程专注训练,神色平静、状态平稳,仿佛昨日的疏离只是他一场自作多情的幻觉,仿佛他们之间所有温柔的朝夕、所有特殊的偏爱,从来都不曾存在过。越是这般坦荡如常,陈奕恒心底就越委屈、越难过,满心的不解无处安放,只能死死隐忍,压在心底。

雾色一整天未曾散去,天色始终灰蒙蒙的,光线昏暗压抑,连室内的灯光都显得苍白无力。窗外的梧桐残叶被寒风撕扯着不断坠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雾蒙蒙的天空,萧条又孤寂,像极了他此刻空荡荡的心境。训练间隙,所有人都三三两两扎堆说笑、放松休整,唯有他独自退到角落,静静靠在镜面墙边,目光无意识落在窗外浓稠的白雾里。雾气挡住了所有远方,眼前只剩一片模糊的灰白,如同他看不清的前路,也看不清他和杨嘉豪之间骤然变质的关系。

从前每一次休息,杨嘉豪都会第一时间找到他,会主动搭话,会耐心听他碎碎念的琐碎,会不动声色抚平他所有的疲惫与不安。可现在,杨嘉豪刻意避开了所有与他独处的机会,休息时要么和其他队友闲谈,要么独自复盘动作,目光从不会在他身上停留半分,刻意、克制、刻意疏远。陈奕恒看着人群中那个熟悉的身影,看着他对所有人都温和坦荡、唯独对自己冷淡疏离,心底的酸涩层层叠加,委屈得快要溢出来。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为何曾经独一份的偏爱,会突然变成刻意的避嫌;为何曾经无话不谈的朝夕,会突然变得沉默寡言;为何曾经寸步不离的默契,会突然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生性内敛温柔,从来不会主动纠缠,不会哭闹质问,更不会咄咄逼人。哪怕满心委屈、满心不解、满心难过,他也只会默默收好所有情绪,独自消化所有的失落。他只能逼着自己收敛所有的依赖,克制所有的亲近,收回所有明目张胆的偏爱,学着像对方一样保持距离、恪守分寸。可越是克制,心底的酸涩就越是汹涌,那些积攒了数年的温柔羁绊、无数个朝夕的专属默契、早已刻入骨髓的依赖,怎么可能说收回就收回。

午后起了冷风,雾色渐渐化作细雨,细密的雨丝斜斜落下,敲打在落地窗上,发出细碎沉闷的声响,淅淅沥沥,无休无止,将整个基地裹进一片潮湿阴冷的寂静里。雨天最是磨人情绪,也最容易放大心底所有的委屈。训练进入自由打磨阶段,少年们各自分散加练,练习室渐渐安静下来,只剩零星的脚步声和轻柔的音乐。陈奕恒独自留在原地,对着镜面重复枯燥的舞蹈动作,一遍又一遍,机械又麻木。体能早已透支,腰腿酸胀乏力,可他丝毫不敢停歇,只想用高强度的训练麻痹自己,让身体的疲惫盖住心底密密麻麻的疼。

余光里,杨嘉豪就在不远处,安静地抠练声乐细节,身姿挺拔,神色淡然。明明近在咫尺,却遥远得如同隔着山海。陈奕恒无数次想迈步上前,想问一句为什么,想问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想问他们是不是再也回不到从前,可每一次冲动涌起,都被对方冷淡疏离的气场死死压下。他怕自己的主动会换来更彻底的推开,怕自己的追问会显得格外多余,怕自己的执念会成为对方的负担。于是他只能沉默,只能隐忍,只能把所有的不解、委屈、悲伤,全部藏在心底,无人知晓、无人慰藉。

雨下了整整一个傍晚,没有惊雷,没有暴雨,只有绵长细碎的冷雨,无声浸润着整片天地,潮湿、阴冷、压抑,缠缠绵绵如同他挥之不去的难过。训练结束时天色彻底漆黑,路灯在雨雾里晕开模糊的光晕,昏沉又黯淡。少年们结伴返程,欢声笑语穿透雨幕,唯独陈奕恒落在队伍最后,独自撑着伞慢行,脚步缓慢沉重。往日里永远并肩同行的两人,如今只剩他孤身一人,晚风裹挟着冷雨吹在身上,寒意刺骨,却远不及心口的寒凉。

他回头望向训练楼的方向,灯火通明的窗户在雨夜里格外温暖,却再也照不进他心底的角落。他依旧珍惜这段来之不易的陪伴,依旧贪恋那些温柔滚烫的朝夕,依旧满心满眼都是从前的默契与偏爱。可他再也不敢轻易靠近,不敢肆意依赖,只能眼睁睁看着最珍视的人,一点点推开自己,一点点疏远自己。他不懂所有的身不由己,不懂所有的隐忍克制,他只知道,那个曾经把所有温柔都留给自己的人,现在再也不会回头了。

冷雨绵绵,寒雾不散,一城秋雨锁尽温柔,满心委屈无人可诉。少年的悲伤从来都不轰轰烈烈,只是沉默的落空、安静的遗憾、隐忍的不解,在潮湿的夜色里静静蔓延,无声无息,却岁岁绵长。2

段评

大大太会拿捏情绪了,读着好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