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重重闭合,震落的灰尘缓缓飘散在冷冽的空气里。
残羹剩饭还静静摆在冰冷青砖地上,馊腐的气味一点点弥漫开来,刺得人鼻腔发闷。
晚翠快步上前,抬脚就要将那只粗瓷碗踢出去,眼眶通红,胸中怒火难平:“娘娘,这些污秽之物,奴婢这就扔出去!秦双实在欺人太甚,仗着柳淑妃撑腰,便敢到冷宫耀武扬威,今日这笔账,奴婢记下来了!”
“慢着。”
苏清鸢出声拦住了她。
她裹紧身上单薄破旧的素色寝衣,身子尚还带着大病初愈的虚浮,却一步步从床榻挪到屋中,目光落在地上那碗混杂剩菜冷饭的“赏赐”上,眸色沉沉。
“别扔。”
晚翠动作一顿,满脸不解,蹙眉看向自家主子:“娘娘?这东西又冷又脏,根本不能入口,留着它做什么?难不成……您还真要吃这些残羹?”
在晚翠心中,娘娘纵使落魄废黜,也曾是母仪天下的中宫皇后,就算饿死,也绝不能受这般屈辱。
苏清鸢微微摇头,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冷意。
“我自然不会碰一口。但这碗东西,是秦双当众辱我、以下犯上最实打实的证据。”
前世的她受了欺辱,只会愤怒哭泣,将这些羞辱之物丢掉,到头来无凭无据,别人只当是冷宫废后心怀怨怼,肆意造谣诽谤淑妃身边红人,非但讨不到公道,反倒还要被扣上一个疯癫善妒的罪名。
吃过一次大亏,这一世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晚翠,找一块干净的布,把碗小心包好,收进里间柜子最深处,妥善藏好,不可被任何人发现。”苏清鸢低声吩咐,声音压得很低,“今日秦双擅闯冷宫,言语凌辱前朝皇后,又送来残羹折辱,桩桩件件,皆是违逆宫规。现在我们身陷囹圄,无权无势,拿她无可奈何,可不代表这笔账就此勾销。待到时机到来,这便是刺向柳轻柔一党的第一柄利刃。”
晚翠瞬间恍然,眼中的愤懑渐渐化作敬佩,连忙点头:“奴婢明白了!奴婢一定保管妥当,绝不会泄露半分!”
她小心翼翼弯腰,避开碗中污秽,用一块旧素帕将粗瓷碗层层裹紧,快步走到内室,锁进破旧木柜的最底层。
殿内只剩下呼啸穿窗而过的风声。
苏清鸢靠在冰冷的木柱上,只觉得脑袋一阵阵发沉,方才情绪激荡,牵动尚未复原的身体,一阵阵眩晕袭来。
方才那道诡异空灵的低语,还回荡在她脑海深处。
【您并非单纯重生。】
【真正杀您的,不是柳轻柔,也不是萧景渊。】
【幕后真凶,此刻就在这座皇宫之中,静静看着你重生归来。】
是谁?
苏清鸢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前世惨死火场,她所有恨意尽数倾泻在萧景渊与柳轻柔身上,认定是这二人联手,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方才那道声音,却说一切另有其人。
千年隐匿,布局覆灭苏家,借帝王之手除去自己。
深宫偌大,佳丽三千,朝臣上百,究竟是谁藏在重重帷幕之后,操纵全局?
是深居太后宫闱,一向不问政事的皇太后?还是朝中某个深藏不露的老臣?亦或是……皇宫之中,还有不为人知的异物邪祟?
无数念头在心底盘旋,一团巨大迷雾笼罩心头。
如果连萧景渊都只是别人手中一枚棋子,那她的复仇之路,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凶险万分。
“娘娘,您脸色怎么这样难看?是不是身子又不舒服了?”晚翠从内室走出来,看见苏清鸢面色发白,连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满心担忧,“您高热才退,万万不可劳神,快回床上躺着。这冷宫寒气重,再染风寒,便真的无药可救了。”
苏清鸢被她搀扶着,慢慢坐回冰冷床榻。
是啊,眼下不是深究幕后神秘人的时候。
距离苏家满门抄斩,只剩下短短十日。
当务之急,是想办法送出消息,警示远在北境的父兄,揭穿柳轻柔伪造通敌密信的阴谋,保全苏家三百七十一口性命。
只要苏家兵权尚在,父兄平安活着,她才有和深宫各方势力博弈的资本。若是苏家依旧重蹈前世覆辙,就算她看破所谓幕后黑手,也不过是困在冷宫中任人宰割的废后。
苏清鸢闭了闭眼,压下心中纷乱思绪,重新理清局势。
可难题横亘在眼前。
长信冷宫,高墙合围,宫门日夜有禁军把守,严禁冷宫之人随意出入,内外消息彻底隔绝。
所有往来信件,都要经过侍卫层层查验。她如今是戴罪废后,但凡寄出一字半句,都会立刻被拦截,直接送到萧景渊或者柳轻柔手中。一旦引起怀疑,不等十日到来,柳轻柔便会提前痛下杀手。
想暗中给北境送信,难如登天。
晚翠见娘娘沉默不语,眉宇紧锁,轻声试探道:“娘娘,您是在担心将军和苏大人吗?”
苏清鸢抬眼看向她。
晚翠跟随她多年,心思剔透,早已猜出几分。
“如今冷宫被封死,外面的消息传不进来,我们的话也送不出去。”晚翠垂下眼帘,声音带着无力,“北境千里迢迢,就算有机会递信,快马往返,也要好几日。我们连宫门都踏不出半步……”
话没有说完,可其中绝望,二人心中都清清楚楚。
前世,便是因为消息完全断绝,远在边关的父兄对京城阴谋一无所知。等收到京城圣旨的时候,罪名已经敲定,他们来不及辩解,直接被召回京城打入天牢。
苏清鸢指尖轻轻敲击床沿,脑海飞速回忆前世记忆。
被打入冷宫第三十天……朝中如今有谁,尚且还没有彻底倒向柳轻柔与奸佞一党?
忠勇的老御史?可他手中无权,人微言轻,就算愿意帮忙,也很难把密信安然送往北境。
昔日苏家旧部?大多已经被萧景渊以各种理由调离京城,分散各处。
忽然,一个身影浮现在脑海。
七王爷,萧玦。
萧景渊的同父异母弟弟。前世此人闲散淡泊,不涉朝堂纷争,常年避祸,不参与皇子之间的权力争斗。当年苏家出事,满朝文武人人噤若寒蝉,唯独这位看似不问世事的七王爷,曾冒着触怒帝王的风险,在金銮殿上,为苏家说了一句求情的话。
仅仅一句话,改变不了既定结局,最后他也被萧景渊借机敲打,削去部分俸禄,闲置王府。
但足以证明,萧玦心中尚存公道,并非趋炎附势之辈。
更为关键的一点,七王爷萧玦有特权,可以定期入宫向太后请安。
这是目前唯一可以接触宫外,又不会立刻引人怀疑的突破口。
只是风险同样巨大。
一旦萧玦将此事上报萧景渊,或者消息泄露,不仅仅苏清鸢会万劫不复,就连七王爷,也会被安上勾结废后的罪名。
赌,还是不赌?
苏清鸢眼底挣扎一闪而过。
三百七十一条人命摆在眼前,她没有太多选择。
“晚翠,”苏清鸢压低声音,“我记得,三日后便是太后的礼佛日,按照规矩,诸位王爷,都要入宫慈宁宫请安,其中便有七王爷萧玦。”
晚翠一愣,随即眼睛微微亮起,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是七王爷请安走的是慈宁宫正门,长信冷宫位于皇宫西北角,两处相隔甚远,我们根本见不到王爷。冷宫守卫森严,连一只飞鸟都难以随意飞出去。”
“见不到人,未必不能传信。”苏清鸢眸光闪烁,“长信冷宫西北角,有一处废弃排水暗渠,早年修建皇宫时遗留,连通宫外护城河水道,前世我偶然听老太监闲谈得知。只是渠道狭窄,人无法通行,但是足够容纳一卷极薄的帛书。”
晚翠听得心头一惊:“可那暗渠出口在外城护城河,就算帛书流出去,又怎么保证恰好落到七王爷手中?若是被普通百姓或者巡逻侍卫捡去,一切就全毁了!”
这一步棋,处处是险招,一步踏错,便是全盘皆输。
苏清鸢自然明白其中凶险。
她微微蹙眉,正思索有没有更为稳妥的补救之法。
就在这时,冷宫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并非先前秦双那批宫人嚣张的动静,反而整齐肃穆,是宫中禁军的步伐。
沉重的靴子踩在雪地之上,咯吱作响,由远及近,直直向着冷宫大门而来。
晚翠脸色骤然一变,浑身紧绷,下意识挡在苏清鸢身前,声音微微发颤:“娘娘,外面来了人!听脚步声,人数不少,是禁军!难道是柳淑妃方才受了气,立刻派禁军过来问罪?”
苏清鸢心中一凛,迅速收敛所有思绪,面上恢复一片平静淡漠。
刚刚秦双才离开没多久,禁军便到访冷宫,来得太过巧合。
难不成方才她顶撞秦双的一番话,传到了萧景渊耳朵里?
是帝王要来见她?还是直接下令,提前处置她这个不安分的废后?
沉重的锁扣“哐当”一声响动,冷宫厚重的朱漆大门,被禁军从外面缓缓推开。
漫天风雪裹挟寒气汹涌涌入。
一众黑衣禁军分列两侧,手持长刀,神色肃穆。人群中间,一道玄色高大身影缓步踏入冷宫庭院。
墨色龙纹锦袍,腰束玉带,眉眼俊美冷峻,正是大雍的天子,萧景渊。
漫天飞雪落在他肩头,他立在破败荒芜的院中,目光穿透窗纸,直直落在屋内床榻上的苏清鸢身上。
帝王亲至冷宫。
晚翠吓得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地,浑身止不住发抖。
苏清鸢端坐床榻之上,脊背挺直,没有起身跪拜,一双清冷凤眸,隔着窗棂,平静地迎上萧景渊那双深邃难测的眼眸。
男人眼底情绪晦暗不明,看不出喜怒。
他为什么,会突然来长信冷宫?
而苏清鸢的心底,猛地浮起一丝寒意——
方才那道神秘低语说,幕后真凶就在皇宫之中。
那此刻站在院中的萧景渊,究竟,是被人操纵的棋子,还是……那隐匿千年之人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