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他心有微动
满堂暖阳静谧无声。
谢珩站在原地,身形微滞。
他墨黑的眼眸沉沉凝着床上的少女,素来清冷无波的眼底,第一次泛起细碎的涟漪。
从小到大,听过太多奉承与敬畏。
朝堂百官敬他兵权在手,京城贵女慕他少年风华,世人夸赞他骁勇善战、前途无量。
可从来没有一个人,像苏知晚这样。
不夸战功,不攀权势,不惧他冷漠疏离,只安安静静地祝他岁岁平安、万事顺遂。
寻常人眼中,他是冷面杀伐的谢小将军,是高高在上、无需旁人怜悯的天之骄子。
无人知晓,他步步荆棘,孤身前行,岁岁皆无安。
谢珩薄唇微抿,清冷的声线少了几分疏离,多了一丝极淡的动容:“多谢。”
短短两字,轻得像风,却格外郑重。
苏知晚看着他冷淡却松动的眉眼,心底轻轻一软。
书里的谢珩,从来都是被世界亏欠的人,可他从未怨过世间分毫,依旧守家国、守苍生,温柔藏在最冷的皮囊之下。
她穿越而来,是跳出剧本的局外人,是唯一知晓他所有苦难的人。
她不求一见钟情,不求朝夕偏爱,只求这一世,他不必再尝半生孤苦。
“将军不必客气。”苏知晚浅浅弯眸,眉眼温柔干净,“不过是真心话罢了。”
一旁的侍女青禾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她从未见过自家小姐这般从容坦荡的模样。往日里的小姐怯懦内向、谨小慎微,面对权贵更是不敢抬头,可今日面对赫赫有名的谢小将军,竟能谈吐从容,眼底坦荡无怯。
仿佛一场大病,彻底换了一个人。
谢珩收回落在她脸上的目光,目光掠过窗外明媚春色,缓缓开口:“侯府后院繁杂,你身子孱弱,万事不必勉强。若有人为难,不必一味忍让。”
这是隐晦的维护。
苏家庶女处境尴尬,生母早逝,主母苛待,府中下人拜高踩低,往日原主郁结成疾,大半都是被府中琐事磋磨所致。
这些隐秘,京中人人心知肚明,却无人愿意多管闲事。
唯独谢珩,寥寥几句,点破困境,悄悄护了她一次。
苏知晚心头暖意翻涌,轻轻点头:“我知晓了,多谢将军提点。”
“好好休养。”
谢珩不再多言,微微颔首,转身抬步离去。
挺拔的背影褪去初见的凛冽,竟添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屋外天光。
屋内终于恢复安静。
青禾连忙上前,满脸惊奇:“小姐!您刚刚太厉害了!方才小将军看您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往日里谁跟小将军说话,他都是冷若冰霜,今日竟特意叮嘱您保重身子,太罕见了!”
苏知晚靠在软枕上,指尖轻轻摩挲锦被,眼底带着浅浅笑意。
因为别人看的是冷面将军、权贵锋芒。
只有她,看的是那个日后孤守空城、一生无依的少年。
“不过是几句真心话而已。”她轻声道。
真心最能动人,也最能破冰。
她知道,今日这一面,不过是开端。1
真心果然能暖化冰山啊
剧本里的宿命早已写死,男主女主相爱相惜,而谢珩注定爱而不得、悲剧收场。
但她来了。
她就要撕碎这既定的剧本。
从此,剧是旁人的浮生戏,她是他的命数外之人。
三日后。
春光正好,暖风和煦。
苏知晚休养数日,身子已然大好,脸色褪去病气,眉眼愈发清丽温柔。
她不愿整日困在沉闷的院落里,便带着青禾去往府中花园散心。
春日海棠开得热烈,满树粉白,落英纷飞,青石小径落满细碎花瓣,风一吹,簌簌作响。
苏知晚缓步走在花下,心境安然。
穿越过来数日,她依旧时常恍惚。
恍惚自己真的脱离了现代枯燥的生活,落在了这个古风悠悠的世界,落在了一切悲剧尚未开始的最初。
只要她足够努力,一切遗憾,皆可改写。
“小姐,您看那边!”青禾忽然小声拉住她的衣袖,压低声音。
苏知晚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不远处的湖边柳树下,立着一道熟悉的挺拔身影。
墨色锦袍衬得身形清挺如玉,墨发临风微扬,少年负手而立,静静望着湖面,周身清冷孤绝,与满园春色格格不入。
是谢珩。
他竟还未离开侯府。
想来是今日侯府有宴,他受邀前来,闲来无事独自在此驻足。
四目相对的瞬间。
湖边的少年身形微顿。
清冷的目光穿过漫天飞花,稳稳落在她的身上。
一瞬寂静。
风吹花落,无声落了满肩。
苏知晚心头轻轻一跳,下意识放缓脚步,礼貌地微微颔首。
本以为他会如常人一般淡淡颔首示意,便移开目光。
未曾想,下一瞬,那清冷少年抬步,朝她缓缓走来。
步步踏碎春光,踏碎疏离。
他停在离她两步之遥的地方,目光静静凝着她清丽柔和的眉眼,声音清浅如风:“身子大好了?”
苏知晚抬眸看向他,眉眼弯弯:“托将军吉言,已然无碍。”
谢珩看着她眼底干净温柔的笑意,心底那几日沉淀的微动,再次悄然泛起。
他见过太多刻意逢迎、假意温柔。
唯独苏知晚,每次的笑意,干净纯粹,不带丝毫功利。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认真:“那日你所言,我记下了。”
岁岁平安,万事顺遂。
这是他这一生,听过最温柔、最真诚的祝愿。
也是他从来不敢奢求的圆满。
漫天海棠簌簌飘落,落在两人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