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温热的肩膀相贴，传递过来的温度顺着衣料蔓延，让霍雨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他下意识想要微微挪开，多年独来独往的本能，让他对这般近距离的亲近生出一丝习惯性的戒备。可鼻尖萦绕着王冬身上清浅的气息，混着山野间青草与野花的淡香，那股想要后撤的念头，又悄然压了下去。最终，他只是维持着坐姿，目光遥遥望向层叠的远山，没有挪动分毫。

山风温柔漫过草甸，吹动两人的发丝。蓬松的云朵在湛蓝的天幕缓慢漂流，影子在起伏的绿草上来回游走，世间的喧嚣仿佛都被厚重的山林隔绝在外，偌大的山顶，只剩下风声与彼此平缓的呼吸。

一段时间里，谁都没有开口。

静谧并非尴尬，反而生出一种难得的安然。

王冬将脑袋微微倾斜，轻轻靠在了霍雨浩的肩头。柔软的发丝蹭过少年的脖颈，带来一阵细微发痒的触感。他闭上双眼，卸下了平日里训练时的锐利，此刻的模样褪去了骄傲张扬，只剩下少年独有的柔软。

这些日子压在心底的纠结、忐忑与隐秘的欢喜，在无人打扰的山巅，不再需要刻意掩饰。

自从接连两次借着“梦游”的借口拥抱过霍雨浩之后，他刻意收敛了深夜的莽撞。他清楚再继续越界，只会不断加深霍雨浩的疑虑，将两人之间那层微妙的平衡彻底打碎。夜里躺在床上，无数次想要起身走向对面床铺，每一次，都被理智硬生生按住。

他不想用谎言堆砌彼此的靠近。

可直白的告白，他又没有十足的底气。

霍雨浩的心防如同坚冰，外表清冷克制，内里藏着过往岁月留下的伤痕。王冬能够清晰感受到，这个少年看似平静的表面之下，有着多么深重的不安。他害怕自己突如其来的心意，会化作一种负担，迫使霍雨浩再次退回封闭的世界，连如今默契无间的搭档关系都不复存在。

他只能等待，寻找一个合适的契机。

“雨浩。”

许久，王冬的声音低低响起，打破了山顶的沉寂，语调轻得好似一阵山风。

“嗯。”霍雨浩低声应道，视线依旧落在远方连绵的山峦。

“你有没有想过，往后离开史莱克之后，你想要去往哪里？”

这个问题让霍雨浩微微失神。

往后。

他从前的人生，几乎从未规划过遥远的未来。最初来到史莱克，只是为了变强，为了拥有足够的力量，去完成埋藏心底的执念。前路于他而言，一直是模糊不清的，他只顾着低头赶路，咬牙熬过每一次疲惫的训练，从未认真畅想过远方的风景。

“我不知道。”霍雨浩坦诚开口，语气平淡，“我只知道，我必须不断变强。至于以后，等到实力足够，再做打算。”

他的世界，长久以来只有目标，没有退路。

王冬抬起头，直起身子，稍稍拉开一点距离，转头认真凝视着他的侧脸。阳光勾勒出霍雨浩清瘦的下颌线，长长的睫毛垂落，眼底藏着一层淡淡的孤寂。

“变强固然重要。”王冬说道，“可也不要把所有的一切，都扛在自己一个人的肩上。”

这句话，与雾林试炼那晚的话语重合。

霍雨浩的心脏轻轻一颤，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年。金色的眼眸盛满了认真，没有半分戏谑。那些被他压在心底许久的疑惑，再次翻涌上来。

深夜里那两次紧密的拥抱，王冬不顾一切挡在他身前的数次守护，训练时细致入微的关照，还有此刻发自肺腑的劝慰。一桩桩，一件件，绝非普通搭档之间该有的分寸。

“为什么。”霍雨浩下意识脱口而出，话音落下，他自己都微微一怔。

王冬眼底掠过一丝错愕：“什么为什么？”

“你总是……格外在意我。”霍雨浩的语速很慢，斟酌着词句，淡紫色的眼眸紧紧锁住王冬，“超出同伴的在意。”

空气仿佛短暂凝固。

山风依旧吹拂草地，簌簌的声响在耳边回荡。王冬的心跳骤然加速，突如其来的发问，打乱了他所有的心理准备。他设想过无数次两人谈及此事的场景，却没有料到，会在这样一个慵懒闲适的山顶，被霍雨浩直截了当地抛出疑问。

谎言已经很难再继续敷衍。

梦游的说辞，连他自己都觉得愈发苍白可笑。

他可以继续装傻，用一句“我们是最好的搭档”搪塞过去，将问题轻轻带过。可看着霍雨浩澄澈又带着探究的双眼，他忽然不想再逃避。长久的隐瞒，让两个人都陷入无形的拉扯之中。

王冬别开视线，望向辽阔的草甸，心绪纷乱，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身下的青草，几根嫩绿的草叶被捏断。

“我承认，有些事情，我一直在瞒着你。”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霍雨浩的呼吸微微一顿，安静等待着下文，没有催促。

“夜里所谓的梦游，都是我编造出来的借口。”王冬终于道出真相，每一个字都说得格外艰难，“两次走到你的床边，主动抱住你，都是我刻意为之。”

真相被摊开的瞬间，霍雨浩的脑海嗡的一声。

尽管心中早有猜测，可当王冬亲口证实，依旧带来不小的冲击。无数个深夜里的疑惑，在此刻有了答案。他沉默着，没有说话，任由思绪翻涌。

王冬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霍雨浩，眼神坚定：“我也说不清楚这份感情究竟是从什么时候生根。或许是刚进入217寝室，那场啼笑皆非的打斗；或许是一次次战术磨合，精神链接相连之时，感受到彼此的共鸣；又或是在雾林之中，看见你独自硬扛痛苦的模样，心底的心疼再也无法抑制。”

“我想要守护你，不只是作为队友。”

直白的话语落在空气里，带着少年独有的热忱。

说出埋藏已久的秘密之后，王冬的手心沁出薄汗。他做好了被疏远、被回避的准备。他预想过霍雨浩会露出震惊、为难，甚至冷淡的神情。

霍雨浩垂落眼帘，目光落在身前晃动的草尖上。

长久以来的孤单，让他不懂得如何回应这般浓烈的情感。从小到大，很少有人会将他放在心上，更别说有人如此坚定地想要守护自己。王冬的心意，像一团温热的火焰，猝不及防闯入他冰冷的世界。

他没有立刻拒绝，也无法轻易接纳。

心墙不会在一朝一夕轰然崩塌。

“我……不太明白。”霍雨浩的声音带着几分茫然，“我习惯了一个人。突然有人这样在意我，我不知道该怎样回应。”

他的坦诚，没有尖锐的排斥，只是迷茫。

王冬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至少，霍雨浩没有直接推开他。

“我不逼你现在就给出答案。”王冬的语气柔和下来，褪去了方才的紧张，恢复了往日的从容，“我只是不想再用谎言继续维持我们之间的相处。与其靠着虚假的梦游制造短暂的靠近，我更希望，我们可以坦诚相待。”

“你可以慢慢考虑。无论你的选择是什么，我们依旧是最好的搭档。史莱克的考核、未来的战斗，我依旧会站在你的身侧。”

他不愿自己的心意，变成困住霍雨浩的枷锁。

阳光依旧洒落，将二人笼罩在暖意之中。

霍雨浩抬眼看向王冬，少年的眼神坦荡，没有逼迫，只有尊重。压在心底许久的疑云终于散开，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纷乱却温热的情绪。

他转头望向远处绵延的群山，沉默了很久。

“给我一点时间。”霍雨浩轻声说道。

一句简单的答复，便是他当下所能给出最多的回应。

王冬的嘴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足够了。

不必急于一时，往后漫长的时光，他们还要一同经历无数场试炼，无数次生死与共的并肩作战。他愿意耐心等候，等到霍雨浩愿意放下所有防备，接纳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

王冬重新躺下，枕着双臂，望向天上流动的云朵。霍雨浩也缓缓侧卧下来，与他并肩躺在柔软的青草之上。

两人挨得很近，手臂几乎相触，却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不再有谎言伪装的暧昧，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坦诚之后，崭新的平衡。

山风掠过草浪，鸟鸣婉转。

在这片远离喧嚣的山顶草甸，少年们的心事被摊开，一段新的旅程，悄然开启。他们尚且看不清未来的模样，却清楚，往后的史莱克之路，他们依旧会并肩向前。

夕阳慢慢倾斜，将两人的影子拉长，融在一片碧绿的草地之中。等到余晖开始染上橘红，他们才起身，沿着蜿蜒的山道，向着山下的学院走去。

下山的路途安静平和，没有过多交谈。可无形之中，横亘在两人之间那层朦胧的隔阂，已经淡去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