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在破败的窗棂外嘶吼,仿佛要将这世间仅存的几分温度尽数吞噬。
樊家那间简陋的堂屋里,却因灶膛里跳跃的火光而勉强维系着一丝暖意。樊长玉将那男人像扔麻袋一样扔在硬板床上,粗喘着气,随手抹了一把额头上渗出的细汗。
“真是倒了血霉了。”她低声嘟囔着,端来一盆温水,拧干了粗布巾子。
借着昏暗的烛火,她这才看清这男人的脸。虽被血污和泥水糊了满脸,但那剑眉星目的轮廓依旧深邃挺拔,透着一股与这破落农舍格格不入的贵气。只是此刻,他紧闭着双眼,眉头痛苦地蹙着,仿佛陷入了极深的梦魇。
樊长玉叹了口气,将布巾覆在他额头上。然而,就在她伸手去解他胸前那件被冻得硬邦邦的玄色大氅时,指尖却触到了一片黏腻的温热。
“嘶——”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氅下的衣衫早已碎成了布条,几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纵横交错,暗红的血水正顺着伤口往外渗。这绝不是寻常山贼劫财留下的伤,刀口利落,招招致命,分明是久经沙场的军中所用!
樊长玉心头猛地一跳,常年杀猪练就的胆识让她并未惊慌失措。她迅速翻找男人的衣襟,试图寻找能证明他身份的物件。
果然,在内侧贴身的暗袋里,她摸出了一块冰凉坚硬的东西。掏出来一看,竟是一枚残缺的青铜虎符,上面隐约刻着“血衣”二字。
“血衣骑……”樊长玉喃喃念出这两个字,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大胤朝最令人闻风丧胆的铁血军队,而这支军队的主人,是那位在十七年前“锦州血案”中满门抄斩、生死不知的武安侯!
她猛地转头看向床上昏迷的男人,脑海中瞬间拼凑出可怕的真相:这哪里是什么迷路的客商,这分明是朝廷权臣倾尽全力想要抹杀的漏网之鱼!1
这身份反转绝了啊!
“长玉……”
一声微弱的呢喃打断了她的思绪。男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那双眸子在黑暗中亮得惊人,透着孤狼般的警惕与杀意。他本能地想要抬手,却因牵扯到伤口而发出一声闷哼。
“别动!”樊长玉眼疾手快地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已经习惯性地摸向了腰间的杀猪刀,“你若是想死,我现在就成全你,免得连累我全家!”
男人死死盯着她,目光落在她腰间那把还沾着猪血的刀上,又看了看这间四面漏风的屋子。他似乎明白了什么,紧绷的肌肉微微放松了些,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我叫言正。逃难至此,被人追杀。”
“言正?”樊长玉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满口胡言。你身上的伤,是军中制式刀法留下的;你怀里揣着的虎符,是杀头的罪证。我樊长玉虽然是个杀猪的,但还没瞎到分不清死人骨头和活人骨头!”
被戳穿的男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一抹深沉的探究。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粗鄙、实则心思缜密的屠户女,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救了我,想要什么?银子?还是……”
“我要你活着滚出我的屋子。”樊长玉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从怀里掏出那包用油纸裹着的中药,“你身上的伤,我治不了。但我爹娘留下的金疮药,能保你今晚不死。”
她将药粉粗暴地撒在他的伤口上,疼得男人额角青筋暴起,却硬是一声没吭。
包扎完毕,樊长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药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外面追兵随时会到,我这小庙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你若是还想活命,就趁天亮前离开。否则,别怪我心狠。”
说罢,她转身走向灶台,背对着他,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冷:“我爹娘刚走,家里还有个病秧子妹妹要养。我樊长玉的命硬,但还没硬到能替你挡刀的地步。”
床上的男人静静地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火光在她周身跳跃,竟在这凛冽的寒夜里,生出了一丝奇异的暖意。
他缓缓握紧了手中那块残缺的虎符,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风雪依旧,但这间小小的破庙里,命运的齿轮已然在血与火的交织中,悄然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