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回 炮雷连日摧关垒 后寨筹谋救死伤

诗曰：

巨炮轰轰震水隈，层垣屡碎复重修。

征夫喋血当前垒，红袖持筹护后陬。

久困方知存粟贵，频伤更惜医者愁。

奸谋只望摧山寨，岂料人心未肯休。

话说童贯折尽铁甲战船，心中恨意难平，当即传下严令，将营中残存数十尊重炮尽数调拨至前沿岸滩，构筑炮垒，不分昼夜轮番轰击梁山各处关隘。不再强求水陆并进突击，打算以重炮持久轰击，一点点打碎梁山夯土壁垒，耗光守御的人力物力，待到关防残破，再挥大军一鼓作气攻入水泊。

第二日天色方明，官军前沿炮垒之上，数十门铜炮依次填装火药铁弹。只听一声令下，轰然巨响连绵不绝，铁弹裹挟劲风呼啸飞过湖面，重重砸落在梁山主水关、东西两侧滩头寨墙之上。

轰隆！轰隆！

土石飞溅，烟尘冲天而起。昨日方才修补完好的夯土城墙，转瞬之间便被炮弹砸出巨大凹坑，木栅哨塔接连崩塌，碎石顺着关墙滚落滩头。守关将士早早退入预先挖好的深壕与掩身洞之中躲避炮击，任凭炮火肆虐，只留少部分斥候探头瞭望敌营动向。

朱武立于敌楼深处的掩蔽石室之内，耳听隆隆不绝的炮声，对着身旁晁盖、林冲缓缓开口：“童贯改换打法，以重炮日夜轮轰，意在消磨我们的关防工事。火炮轰击不休，我们便只能趁着敌军换班停歇的间隙抢修城墙，长此以往，士卒疲于奔命，伤亡必会日渐增多。”

晁盖按紧腰间佩剑，眉头紧锁：“重炮远轰，我军弓弩、快船皆难触及敌炮阵地。敌炮垒设在对岸滩头，外围深挖壕沟、密布鹿角，还有重兵护卫，硬袭炮垒损耗必然极大，不可轻易出兵强攻。传令各寨，分作两班轮换值守，一班避炮休整，一班伺机抢修破损关墙，不可所有人困守工事之内，徒耗体力。”

林冲颔首，随即派人传命各营，同时差遣快舟奔赴后山，告知张贞娘前线炮火连绵，伤员数量必将暴涨，要后山伤兵营提前做好接纳大批伤兵的准备。

对岸官军炮垒之中，炮手轮番作业，一刻不停。炮声自清晨响至黄昏，中间仅仅留出片刻时间，用来清理炮膛、搬运火药铁弹。童贯亲自坐镇前沿督战，但凡炮手稍有迟缓，便厉声呵斥，严令不得间断轰击。帐下偏将上前劝谏：“元帅，火炮日夜燃放，火药消耗极巨，士卒轮番操炮，早已疲惫，不妨稍作休整。”

童贯冷声道：“如今贼寇接连受挫，正是耗敌良机！只要炮声不息，贼寇便永无宁日！速速传信各州府，加急输送火药、铁弹前来补给，但凡迟误者，一律论罪！”

官军只得遵从，炮火依旧连绵不断。

梁山水泊这边，每一回炮火停歇的短暂间隙，便是抢修的黄金时机。哨探一见对岸炮营暂停装填，立刻鸣响哨笛。埋伏在壕沟之内的梁山士卒立刻扛着土袋、原木、绳索冲出掩蔽之处，奔赴破损的关墙之下，填埋炮弹砸开的缺口，加固松动的木栅。

只是官军炮击间隙极短，往往墙土尚未夯实，对岸炮声复又轰鸣，抢修的将士只得匆匆退回掩身壕沟。不少士卒来不及撤回，被突如其来的炮弹碎片击伤，惨叫着倒在滩头，又要旁人冒着炮火上前抢回。一日之间，负伤之人源源不断，一艘艘快船来回穿梭湖面，将伤者送往后山。

后山之中，张贞娘早已接到前线传报，连日调度，将后山的伤兵营重新扩充。原先的山洞窑洞再度向内开挖，拓宽空间，增设上百副简易木床，用来安置伤员。安道全带领一众学徒与山间征召来的草医，昼夜不休诊治伤者。

贞娘每日一早便来到伤兵营巡查，亲手清点草药存量。连日大战，草药消耗极快，先前派遣进山采药的队伍虽源源不断运回药材，依旧渐渐吃紧。贞娘当即定下新规，命人分门别类：珍贵药材优先留给重伤之人，轻伤士卒尽量使用山间易得的草药外敷；同时传令后山所有眷属妇女，闲暇之时分拣晾晒草药，包扎绷带，协助医者照料伤员。

她又招来乡勇各队头领，吩咐防务调度：“如今前线将士大半奔赴关墙抢修御敌，后山守备兵力略显单薄。炮火连绵，难保官军不会趁着我等疲敝，派遣小队奇兵绕至后山荒滩偷袭。乡勇依旧三班轮守，各处隘口哨卡不可削减人手。另外，所有地窖之中的粮草，再次加盖厚土掩盖，一旦炮弹误落后山，不至于引燃粮囤。”

一众头领领命而去。贞娘又登上后山高处的瞭望石台，远远眺望对岸官军营地，隆隆炮声隔着辽阔湖面依旧清晰传来，滚滚烟尘在水泊前山连绵升腾。她静静伫立片刻，心中暗自思忖，童贯一心靠火炮远程耗敌，炮垒便是根基，若能寻机毁去那一处炮阵，便可解眼前困局。只是炮垒重兵环绕，硬闯极难，需寻巧计。

一晃数日过去。官军炮声日夜不绝，梁山关墙屡毁屡修，前山将士早已疲惫不堪，伤员堆积后山伤兵营，草药日渐紧缺。聚义厅之内，众头领连日商议破局之计，却迟迟寻不出稳妥办法。

这一日，朱武摊开手绘地图，指尖点在官军炮垒侧后方一处溪流：“官军炮营数十万斤火药尽数囤积在炮垒后方的临时库房之中，库房紧邻山涧溪流。火药最怕受潮，故而官军将库房建在地势稍高的平地，只是此地背靠山壁。若是能引动山涧山洪，或是寻机纵火焚毁火药库房，对岸所有重炮便成一堆无用废铜！只是火药库房守备森严，外围层层布哨，寻常之人极难靠近。”

时迁闻言上前一步，躬身请令：“末将愿再次潜入敌营，探查火药库房守备情形，寻机纵火。上次夜烧粮囤，敌营虽增哨卡，但是山后密林尚有小径可悄悄摸过去。”

晁盖沉吟片刻：“此事凶险万分，官军吃过粮草被焚之亏，防备必定远胜从前。你切不可贸然动手，若是守备太过严密，便速速返回，不可硬闯。”

时迁领命，当夜便更换黑衣短打，带上火绒引火之物，趁着夜色潜入官军连营后方山林。

而官军大营之内，童贯连日督炮轰击，虽见梁山关墙损毁日多，却迟迟没能彻底攻破水泊，心中焦躁。他接连收到各州送来的文书，听闻运送火药、铁弹的队伍路途遥远，沿途常有梁山细作袭扰，补给输送日渐迟缓。童贯思索一番，写下文书加急送往京师，请求再增拨工匠、火药，同时打算派出小股斥候小队，绕到梁山后山探查虚实，伺机骚扰。

当夜月色朦胧，时迁借着林木阴影一路潜行，躲过数波巡逻哨卒，终于摸到火药库房外围。抬眼望去，库房之外环绕两层木栅，木栅之上缠绕铜铃，每隔十数步便有甲士持枪站岗，库房周边数十步之内，寸草不留，便于瞭望，几乎没有隐蔽之处。时迁伏身在远处巨石之后静静观察，哨卡轮换间隔极短，想要穿过木栅难如登天。他观察半宿，知道今夜没有机会潜入，便依照事先约定，悄悄原路折返，回到梁山复命。

聚义厅内，时迁将火药库房布防情形一一禀报。众头领听罢，神色凝重。

朱武缓缓开口：“火药库房戒备森严，单人潜入纵火已经行不通。硬派小队人马突袭，目标太大，对岸炮垒护卫军马众多，很难靠近。当另寻他法。”

林冲思索片刻，开口献策：“官军炮垒设于滩头，火炮沉重，移动极慢。我军可挑选一批水性绝佳的士卒，携带炸药，趁着夜色，潜游到对岸炮垒下方滩岸，于炮架基座之下安放火药引爆，若能炸毁数尊重炮，便可稍稍缓解炮火压力。只是泅渡湖面，极易被水上巡哨战船发现，风险不小。”

晁盖思索许久，缓缓点头：“此计虽险，却是眼下唯一可行的破局之策。挑选五十名精通水性的敢死勇士，由阮小七统领，今夜行动。另外传令前线各寨，今夜假意调动兵马，做出要夜袭官军主营的假象，吸引敌军注意力，掩护敢死小队泅渡。”

军令传出，阮小七立刻前往水军各营挑选敢死勇士，备妥防水包裹的火药火种，秘密筹备夜袭炮垒之事。

消息传到后山，张贞娘听闻今夜要派人偷袭官军炮垒，知晓一旦开战，必然会增添不少伤员，立刻传令伤兵营全员戒备，备好担架、止血草药，随时准备接收负伤的敢死士卒。

夜色沉沉，湖面之上雾气渐浓。梁山前山各寨依计调动兵马，营寨之内火把来回游走，呐喊之声隐隐传出，佯装大队人马将要出击。对岸官军果然中计，连忙增兵前沿，严加戒备，目光尽数盯住梁山主水关方向，反倒疏忽了沿湖滩头的守备。

阮小七率领五十名敢死健儿，各自将火药包牢牢捆缚背上，悄无声息潜入湖水之中，借着夜色与湖雾掩护，向着官军炮垒所在的对岸滩头缓缓泅渡。众人屏住呼吸，尽量不激起水波，避开官军水面巡船，一点点靠近滩岸。

待到众人悄悄登上滩头，借着夜色伏在草丛之中，抬眼便见一尊尊黝黑沉重的铜炮架设在夯土炮台之上，炮手大多已经轮班歇息，只剩少量士卒值守。阮小七压低声音，分派众人分头行动，悄悄摸到炮架基座之下，安放火药包，点燃引线。

引线滋滋燃烧，敢死勇士迅速退回滩边，重新跃入湖水之中，向着梁山方向奋力回游。

轰隆！轰隆！轰隆！

接连几声震天巨响骤然爆发！数尊重炮的木石基座被火药炸碎，铜炮倾倒翻滚，炮台上的火药散落一地，被余火引燃，再度掀起一阵爆炸。值守官军猝不及防，死伤一片，炮垒之内乱作一团，呼喊之声响彻对岸连营。

童贯正在中军大帐之中批阅文书，听闻炮垒方向传来爆炸巨响，大惊失色，披甲提剑，火速赶往前沿炮垒。到了近前一看，足足七尊重炮损毁倾覆，火药散落燃烧，值守士卒死伤数十人。童贯怒不可遏，厉声喝问值守将官，将其当场斥退，下令立刻抢修炮垒，剩余火炮即刻重新装填弹药，加倍轰击梁山，以作报复。

湖面之上，阮小七带领敢死勇士奋力泅渡，一部分弟兄不幸被对岸巡哨发现，中箭负伤，众人拼尽全力，终于大半安然返回梁山水寨。只是依旧有十多名勇士负伤，更有数人再也没能回来。

快船载着归来的伤者火速送往后山伤兵营。张贞娘早已等候在滩头，亲自带人接应伤员，立刻送入窑洞之中交由安道全救治。

聚义厅之内，众头领清点战果，炸毁官军七尊重炮，稍稍缓解炮火压力，可官军尚余二十余尊火炮完好无损，童贯暴怒之下，轰击势必更加凶狠。

朱武长叹一声：“此番偷袭，折损十余勇士，仅仅毁去数尊重炮，未能根除炮垒大患。童贯心中积恨，接下来炮火只会愈发猛烈，苦战远远未曾到头。”

晁盖望向对岸，沉声开口：“纵然炮火不息，我梁山军民同心，前有将士死守，后有贞娘稳住根基，绝不可轻言退让。传令全军，抚恤殉国敢死弟兄，加固掩蔽工事，继续轮班抢修关墙，严加戒备！”

对岸炮垒之上，残存火炮重新轰鸣，炮火再度向着梁山水关倾泻，滚滚硝烟又一次笼罩水泊前山。

正是：

潜师夜炸炮台倾，恨起奸酋怒发兵。

炮火连绵犹未歇，更筹奇策破胡营。

预知童贯因炮垒受损，决意设下毒计，暗中遣人寻找熟悉水泊向导，谋划绕路奇袭梁山后山，张贞娘巡查外围山径察觉异样，提前布下埋伏，且看下回分解。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