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沅身为太子贴身文臣谋士,常驻宫中,寸步随侍,向来是东宫最稳妥、最沉敛的近臣,昼夜待命,从不离太子左右。
方才殿内一幕,尽数落入他眼底。
素来威仪凛然、沉稳自持的当朝太子,此刻一身青黛素色侍女罗裙,鬓发轻挽,簪着一支细碎银簪,明明是闺阁装束,偏生脊背挺拔、眉眼清冷,浑身透着一股极度别扭、格格不入的储君气场。
卓沅垂首立在一旁,死死咬紧牙关,双唇抿得极紧,整张脸都在隐忍抽动。
他跟随丞磊多年,见过他朝堂运筹、见过他沙场定策、见过他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心性,却从未见过这般滑稽又清丽的模样。笑意疯狂在胸腔翻涌,他只能死死压低肩头,不敢失态,却根本压不住眼底满满的笑意。
安宁公主站在一旁,看着卓沅这副强忍憋笑的模样,又看看自家皇兄冷脸僵硬的样子,忍不住又轻笑出声。
丞磊本就羞恼至极,被妹妹笑、被贴身近臣全程围观憋笑,颜面彻底扫地,耳根红得彻底,冷着清丽的眉眼咬牙低斥:“都不许笑。”

语气又凶又无力,半点威慑力没有,反倒更显滑稽。

卓沅连忙垂首躬身,恭声应是,只是说话的气息都带着一丝压抑的颤:“臣失礼,殿下恕罪。”
可垂落的衣袖下,肩头依旧克制不住微微轻颤。
为了不引人耳目,此次出宫无需大批仪仗,只由安宁公主带队,卓沅换了一身普通侍从布衣,低调随行护卫,贴身跟在假扮侍女的丞磊身侧,全程保驾护航。
一路出宫,车马轻缓。
丞磊坐在车中,浑身僵硬,十指死死攥着柔软裙摆,每一寸肌肤都透着不自在。堂堂七尺储君,一生傲骨磊落,今日为了见心上人一面,偏偏屈身罗裙、掩去锋芒,满心别扭,却甘之如饴。
卓沅一路默默随行,目不斜视,看似沉稳恭谨,实则脑海里一遍遍回放方才太子女装的模样,憋笑憋得内伤。
不多时,车马稳稳停在世子府门外。
府中侍卫认得安宁公主仪仗,不敢阻拦,恭敬放行。
秋日正好,庭院清宁,落木萧萧。田嘉瑞肩伤未愈,不便久坐,正半倚在廊下软榻上静养,一身素白便袍,面色微微苍白,气质温润如玉。
听见院中有脚步声靠近,他并未多想,只当是公主府侍女前来侍奉,随意抬眸一望。
这一眼,便彻底顿住。
廊下缓步走来一名清秀侍女,身形挺拔出众,眉眼清隽熟悉,明明是温婉闺阁装扮,可那双眸子清冷矜贵,带着无人可仿的凛然气场,分明就是他日日挂念的东宫太子——丞磊。
田嘉瑞瞬间怔住。
几息之后,他反应过来眼前荒唐又惊艳的一幕,胸腔瞬间涌上汹涌笑意,死死咬住下唇,薄唇绷成一条直线,肩头控制不住轻轻颤动,极力隐忍,不敢失礼笑出声。
他定定望着步步走近的人,目光细细扫过他一身女装、轻挽鬓发的模样,眼底笑意泛滥,温柔又戏谑。

待丞磊走到近前,田嘉瑞终于压着笑意,嗓音温软带颤,缓缓开口: “你……穿女装的样子,还可以,还可以……”
语气极力正经,可藏不住的笑意早已溢满眉眼。
丞磊本一路羞恼别扭,满心只为赶来探望他的伤势,满心温柔牵挂,谁知千里迢迢奔赴而来,第一句换来的依旧是取笑。
可听见这句评价,他心底那点别扭瞬间被莫名的傲气取代,当即扬了扬下巴,带着几分少年般的得意与逞强,清冷开口: “那是,什么叫天生丽质。”

话音落下,他自己都微微一僵,耳尖瞬间爆红。
这话太过荒唐自恋,偏偏从他口中说出,又别扭又真实。
田嘉瑞再也绷不住,低低笑出了声,温润的笑声落在秋风里,温柔又清甜。

“是是是,殿下天生丽质,世间独一份。”
他笑着迁就,眼底盛满了温柔宠溺,全然没了平日的拘谨恭敬,只剩满心欢喜。
丞磊被他笑得愈发窘迫,连忙收敛玩笑神色,快步走到软榻边,小心翼翼俯身,避开他肩头伤口,眼底只剩真切担忧,语气瞬间温柔至极:“别笑了。伤口今日如何?还疼不疼?药可有按时涂抹?”

数日未见,他牵挂入骨,日日在东宫坐立难安,此刻终于亲眼见上人,悬了多日的心才稍稍落地。
田嘉瑞抬眸望着他。
眼前人穿着一身温柔罗裙,眉眼清冷依旧,偏偏姿态温柔,满眼皆是自己,反差动人至极。
他微微侧身,主动往丞磊身边靠了靠,拉近两人距离,呼吸缱绻交织。

“早已好转,不碍事了。倒是殿下,为了来看我,不惜这般委屈自己。”
丞磊坐在榻边,别扭别过眼,却下意识伸手,轻轻虚揽住他的腰侧,稳稳护住他,动作温柔细致至极:“只要你安好,便不算委屈。”

廊外秋风轻拂,枝叶摇曳,阳光碎落满身。
安宁公主十分识趣,远远立在院外,挥手屏退所有下人,独自守在门口放风,绝不打扰二人独处。
卓沅立在廊下僻静处,垂眸肃立,恪尽职守默默护卫,依旧不敢抬头,生怕再次看见太子模样,当场破功笑出声。
庭院之内,只剩二人相依温存。
田嘉瑞靠在丞磊肩头,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清冽气息,混着淡淡浅脂粉香,新奇又温柔。他微微偏头,看着丞磊鬓边那支格格不入的银簪,眼底笑意温柔不散。

“此生能看一次太子殿下罗裙模样,我也算独一份荣幸了。”
丞磊耳尖滚烫,却舍不得推开身旁之人,只能闷声嗔道:“往后不许再提。”


“好。”田嘉瑞乖乖应下,却笑得愈发温柔,“只我一人知晓,只我一人偷笑。”
秋日暖阳脉脉,风声温柔,无人惊扰。
一身女装的储君,放下所有朝堂威严、太子傲骨,静静陪着养伤的心上人,贴身相依,岁岁温柔,把深宫所有拘束、所有规矩、所有体面,尽数抛于脑后,只守眼前咫尺相思。
与此同时,京城繁市街巷,少年心事滚烫,藏着一场无人知晓的执念。
侯慕瑶偷偷下山,从来不是贪慕市井繁华。
她心底藏着一个压了许多年的人——范丞丞。
那年她尚年幼,独自穿行荒山野岭,不慎撞上一群凶悍绑匪,刀棍相向,四面绝境,她吓得双腿发软,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就是那瞬息存亡之际,山道惊雷般踏来马蹄声。
年少的范丞丞一身寒铁盔甲,身披风霜,胯下战马神骏,于乱匪之中疾驰而来。他眼神冷厉,杀伐果断,无需多余动作,只俯身一探,单手便将瑟瑟发抖的她凌空拎起,轻轻松松扛在肩头,翻身落坐马背,一路冲破混乱,将她从地狱边缘救回。
铁甲铮铮,少年英武,落日落在他冷峻侧颜上。
那一眼,便是侯慕瑶此生第一次心动,亦是此生执念。
多年来困在书院寒窗,她日日思念、年年不忘,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再见他一面。
所以她冒着触犯院规、惹山长震怒的风险,偷偷写下书信,瞒过所有人,只为奔赴京城,寻她的救命恩人。

人潮涌动的长街上,侯慕瑶踮脚张望,眼底带着少女赤诚的期许,轻声呢喃:“范将军……我终于来京城了,我一定要找到你。”

她一路走一路望,小声自语:“这么多年了,你应当还是那般威风凛凛,依旧是护国守民的大将军。当年你救我一命,我惦你多年,今日我不求别的,只求能再见你一面。”
少女心思纯粹又热烈,满心满眼皆是年少惊鸿一瞥的沦陷。
可她半点不知,将军府里,范丞丞满心温柔、悉数予人,早已心许黄明昊,再无余地容纳旁人痴心。
她的奔赴,从一开始,便是一场注定落空的暗恋。
侯慕瑶只顾心心念念寻人,不知不觉越走越偏,误入南城偏僻窄巷。
巷风阴寒,四下无人。
几道闲散无赖晃晃悠悠堵住巷口,眼神轻佻地落在她身上。

为首一人咧嘴一笑,语气粗鄙:“哟,哪里来的小姑娘,长得这般白净,孤身一人在这荒巷里乱跑?”

侯慕瑶骤然回神,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脊背抵上冰冷墙壁,强装镇定:“我、我只是路过,我马上离开。”

“路过?”另一人嗤笑上前,“这南城险地,可不是小姑娘随便路过的地方。你孤身一人,是来寻谁的?”

侯慕瑶攥紧衣袖,眼底藏着怯意,却依旧固执咬唇:“我寻我的故人,与你们无关,还请诸位让开。”

“故人?”为首无赖挑眉戏谑,“小小年纪,嘴倒是硬。这京城地界,进了我们的巷,可就由不得你说了算。”

侯慕瑶心底彻底慌了,声音微微发颤,却不肯示弱:“你们别乱来!我是景稷书院弟子,我山长与朝中官员素有交情,你们若是伤我,定会惹祸上身!”
这番威慑,在几人听来只当是小姑娘吓慌了嘴硬逞强。
几人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

“书院弟子?哈哈,读书的小丫头片子罢了,在这南城,一文不值!”
秋风卷着枯叶掠过空巷。
少女千里奔赴的痴心尚未见天光,前路,已然骤然覆上层层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