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入口的最后一缕火光被黑暗吞噬。
一行人彻底踏入地底。
头顶是绵延无尽的岩窟穹顶,怪石倒悬,狰狞交错。脚下湿滑泥泞,深幽寒气自地底翻涌而上,刺骨浸骨。两侧岩壁渗透着淡淡的绯红雾霭,那是陨铜母核弥散的本源力量,丝丝缕缕缠绕在空气之中,无声侵蚀人心神。
火把摇曳跳动,昏黄光线勉强破开咫尺黑暗。光影斑驳错乱,将众人的影子拉扯得狭长扭曲,诡谲非常。
地底万籁俱寂,唯有脚步踏过积水的轻响,与远处隐约的滴水回声。
越往深处行进,绯色雾气越是浓稠。
幻境的侵蚀之力,也在层层叠加。
二月红走在队伍中段,目光始终警觉扫视四周,低声提醒众人:“稳住心神,不要凝视雾气过久。陨铜幻境最擅长勾动人心执念,一旦心魔破土,即刻沉沦。”
陈皮阿四手握短刃,周身戾气紧绷,眼底满是戒备。他一生厮杀、恩怨缠身,最清楚自己心底藏着多少戾气与执念,早已做好直面幻境的准备。
吴老狗怀里的三寸丁低伏身子,瑟瑟发抖,敏锐感知到底底无处不在的恐怖力量。
所有人都清楚,接下来迎接他们的,是最真实、最赤裸的心魔幻象。
唯独田裔爵,步履沉稳如初。
军装身姿挺拔如峰,肩背笔直,纵使身处无边黑暗,依旧自带庙堂顶层的凛然风骨。肩头包扎好的伤口隐隐作痛,他却神色未改,目光沉静望向幽深前路。
李柏则半步不离紧随他身侧,指尖始终虚护在他肘边。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担忧。他太清楚田裔爵的性子——清心寡欲,无贪无念,一生无私,唯一执念便是山河万民。
可他依旧恐惧。
他怕这看透人心的陨铜幻境,会挖出他藏在最深处、从不对外显露的疲惫与孤独。
“快要到幻境核心区了。”李柏则压低嗓音,只二人可闻,“无论待会看见什么,记得伸手抓我。”
田裔爵微微颔首,声线清淡:“无妨。我无私人执念可被勾动。”
话音刚落。
前方整片绯红雾霭骤然暴涨。
轰——
无形的震荡席卷整片地底洞窟。
周遭火把齐齐摇曳一瞬,而后火光定格,不再跳动。
天地变色,幻境彻彻底底铺开。
九门众人瞬间被分隔入独立又互通的幻境视野之中。人人身处同一片陨铜迷局,却各自看见截然不同的人生幻象。
陈皮阿四眼前,是年少师门恩怨、血海仇杀,是他一生放不下的暴戾与不甘。杀伐画面层层叠叠,蛊惑他重拾戾气、沉溺杀戮。
二月红眼前,是戏楼灯火、故人旧影,是缠绵情爱、离合悲欢,是他半生温柔、半生遗憾。
吴老狗眼前,是早年倒斗险地、兄弟离散、故人长眠,是漂泊一生的颠沛与孤苦。
每个人的幻境,皆是私念、情爱、恩怨、过往、遗憾。
是世人穷尽一生,放不下的红尘执念。
众人心神震颤,皆是全力抵抗心魔侵蚀,咬牙稳住本心。
可当他们下意识侧首,望向队伍最前方的田裔爵时。
所有人,瞬间僵立原地。
呼吸骤停,心神巨震。
整片洞窟的绯红幻境之中。
唯独田裔爵的世界,干干净净。
无儿女情长,无私人爱恨,无半生遗憾,无俗世贪求。
他眼前没有故人重逢,没有风月温柔,没有功名利禄,没有私怨执念。
铺天盖地、无边无际的幻境画面里。
只有山河破碎,烽火燎原。
是流离失所的百姓,是饿殍遍野的荒土,是战火纷飞的城池,是风雨飘摇的华夏。
是洪水滔天、旱土龟裂、灾荒遍野。
是孩童啼哭、老者垂泪、苍生无助、家国危亡。
万千黎民的苦难,万里山河的飘摇,一幕一幕,层层叠叠,填满了他整片幻境天地。
陨铜幻境勾人执念,放大心底最牵挂、最放不下的一切。
旁人执念是情、是怨、是私、是己。
唯独田裔爵的执念——唯有万民,唯有山河。
他的整个人生,整副心神,毕生所求、毕生所执,从来没有一刻属于自己。
九门全员尽数失神,呆呆望着眼前这一幕,心底掀起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
陈皮阿四素来桀骜桀骜、目空一切,此刻瞳孔骤缩,紧握刀刃的手指骤然松开。
他一辈子争强好胜、睚眦必报,活的是自己、是恩怨、是快意仇。
可眼前这人,身居至高权位,手握滔天权势,本可享尽荣华、安稳一生。
偏偏心中无己,眼里唯苍生。
这份格局,这份心性,瞬间压得他所有戾气、所有私念,渺小到不堪一击。
二月红素来通透淡泊,看淡情爱浮沉、世事变迁。
此刻看着田裔爵满目山河疾苦、满目苍生流离的幻境,心底骤然发酸。
他忽然彻底明白。
为何此人身居高位、身不由己,为何舍弃归隐安稳、舍弃风月私情,为何家国大义永远凌驾一切。
因为他从始至终,活着便不是为了自己。
吴老狗怔怔抱着三寸丁,狗子都安静下来,不再发抖。
他闯遍阴阳诡地,见惯人心险恶、私欲贪妄,从未见过这般纯粹到极致、沉重到极致的人心。
齐铁嘴虽留守地面,却凭借卦象共鸣,隐约窥见地底幻境一角,手中卦板轰然落地,心底大震。
暗处所有视线,尽数凝在那道立于万千苦难之中、依旧挺拔如山的身影上。
田裔爵站在漫天山河浩劫的幻象中央。
神色平静,无悲无喜。
面对满目疮痍、遍地疾苦,他没有退缩,没有逃避,没有沉溺悲伤。
他只是静静伫立,目光俯瞰万千流离百姓。
眼底唯一的情绪,是沉稳,是担当,是一份刻入骨髓的——我必护之。
幻境在逼他看尽人间疾苦,磨他心神,摧他意志。
可陨铜万万想不到。
这些世人避之不及的苦难、重担、责任,从来都是他自愿一力扛起的宿命。
旁人遇幻境,是心魔沉沦。
他遇幻境,是再一次亲历自己一生的抉择。
放弃私念,舍弃安稳,背负万民,负重前行。
“原来……他的世界里,从来没有自己。”
二月红轻声呢喃,嗓音微颤,满是震撼与敬服。
“所有人的幻境都是执念私情,唯有他,执念是天下苍生。”
霍仙姑远在洞口,通过暗卫传报窥见幻境画面,久久失语。
纵横江湖半生,她见过枭雄、见过权臣、见过豪杰。
却从未见过这般以身殉山河、以心寄万民的人。
解九立于地面高处,眸光沉沉望向漆黑深渊。
他精于算计、看透人心、谋尽利弊,自认通晓世间所有人性博弈。
可直到此刻他才知晓。
最高的棋局,从不是权谋算计。
是舍弃自我,成全万民。
这是他永远算不透、永远企及不了的格局。
九门众人心底所有疑虑、所有好奇、所有揣测,尽数烟消云散。
他们终于彻底懂了。
懂了他为何权重惊世却甘于隐忍。
懂了他为何能让日方高层全员敬畏、不敢妄议。
懂了他为何能毫不犹豫舍弃归隐、舍弃风月、舍弃一切私人安稳。
因为他从一开始。
便以身许国,以命护民。
众生皆有私念,唯他心中无己。
与此同时。
幻境中央。
李柏则死死盯着身前的人,心口骤然剧痛,酸涩汹涌泛滥。
旁人只震撼他的格局。
唯有他,心疼他的一生。
他陪着田裔爵走过岁岁年年,亲眼看着他推开所有温柔、所有私情、所有闲暇。
看着他日夜操劳、背负万千枷锁,把一生献给家国。
陨铜幻境最残忍的地方,不是制造虚假苦难。
而是将他一辈子的孤独、沉重、无私,赤裸裸摊开在世人眼前。
“裔爵……”
李柏则喉间发紧,快步上前,穿过层层山河破碎的幻象,伸手想要握住他。
田裔爵的心神沉浸在满目苍生疾苦之中,眼神微微放空,心神几欲被幻境的沉重吞噬。
他不会沉沦心魔。
却会因为共情万民苦难,心神耗损剧痛。
“别看着了。”李柏则声音沙哑,带着极致的心疼与执拗,伸手牢牢攥住他的手腕,强行将他从幻境沉沦中拽回,“这些苦难,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一个人的担子。”
“你护苍生,可苍生之外,你也该有自己。”
这一句话,只有他能说。
也只有他敢说。
九门众人远远看着这一幕,心中震颤更甚。
世人敬田裔爵,敬他权柄、敬他格局、敬他大义。
唯有李柏则。
疼他孤独,惜他辛苦,念他本身。
幻境层层波动,绯红雾气剧烈翻涌。
田裔爵被掌心滚烫的温度拉回些许神智,微微侧首,看向身侧之人。
满目山河疾苦的虚影渐渐褪去。
他沉静开口,声音轻却坚定:
“苍生不安,我便无安。”
“这是我的命,也是我的责。”
话音落下。
整片地底幻境骤然巨震。
只因这人心太过纯粹、执念太过浩荡,连陨铜之力,都难以禁锢、难以侵蚀。
绯红雾气开始层层溃散。
那些山河破碎、万民流离的幻象,如同潮水般飞速褪去。
黑暗洞窟渐渐恢复清明。
幻境,破了。
九门众人尽数回神,站在原地,久久无法平复心绪。
方才所见的一幕,将会永远刻在他们心底。
世间豪杰千千万。
可一心唯苍生、半生无自我的田裔爵。
仅此一人1
劳斯的文笔太绝了,氛围拿捏得恰到好处,读着太带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