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通宵勘账,钦差行辕案牍如山,朱笔圈痕密如蛛网。
萧景渊麾下文书、抽调的清廉吏员,以从档房截获的原始田赋串票、百姓纳粮手据、仓吏逐日流水、漕运落地小票为铁底,逐年、逐县、逐笔复盘江南数年财税。
官账规制森严:天下州县税粮、税银,无非两路着落。一则清数造册,足额解送京师户部,入国库公账,条条可查、笔笔可核;二则地方存留,用于河工、赈灾、官吏俸粮、州县公用,每一笔支取皆要有印信、领状、备案文书相互佐证。
可此番全盘核对完毕,一个骇人漏洞彻底浮出水面。
江南历年所征正税、杂税、漕粮折银,除足额解缴户部、有据可查的公项,除却合法地方存留公用之外,仍有累计数百万两白银、数十万石粮米凭空悬空。
无入库记录、无支用备案、无工程核销、无赈灾清册、无官吏俸禄列支。一笔笔原始小票铁证如山,征收属实,去向却全无着落。
证据确凿,无需再缓。萧景渊即刻升堂勘审,先带当夜档房焚账、被当场拿获的四名底层书吏、库役。
底层小吏本就胆寒,铁链加身、刑具罗列在侧,不过两轮诘问,心理防线彻底崩塌。四人当庭尽数招供,口径全然一致:历年残缺票据、悬空流水、暗中截挪的账页,皆是知府宋允亲自下令分拣销毁。但凡有对不上总账的原始小票、暗账流水,尽数由他们深夜入档房焚毁。
萧景渊眼底冷光骤起,当即传令:拘传知府宋允,即刻上堂受审!
不多时,宋允被押至大堂。他官袍整齐,发髻不乱,伏地行礼,神色沉稳,不见半分惊慌,全然不似待罪囚犯。
萧景渊端坐主位,将一叠红笔标记的串票、流水小票推到案前,开门见山:“宋允。历年江南财税,除去解部、地方公用,数百万两巨额钱粮去向不明。底下吏员已然招供,是你下令销毁暗账凭据,抹除挪移痕迹。你且回话,这笔钱粮去往何处?”
宋允缓缓抬首,目光淡淡扫过案上堆积如山的账册,没有急着辩解单据遗失、公务疏漏那一套说辞,反倒轻轻叹了一声。
“殿下,做官这回事,文官补子绣禽,武官补子绣兽。身居朝堂,峨冠博带,谁又不是衣冠禽兽?”
一句话缓缓吐出,堂内瞬间静了。
“下官不过江南一府之守,掌一府钱粮,权限有限。这般数额的银粮,岂是我一个知府,敢私自扣下、擅自吞没的?”宋允语气平和,不卑不亢,“下官只是依上官的吩咐办事。户部那一份,是交予国家的正供,分毫不敢短少。另有一部分银粮,连年调运北上,用于宫阙营建、佛寺修缮,是内廷逐年取用。”
话说到此,他便停住,不再明说是谁授意,只抬眼望向萧景渊,话中藏着千斤分量:“账册如今尽在殿下手中。殿下若依实情,将这桩案子原原本本写成奏疏送入京城,不知殿下,可扛得住随之而来的后果?”
没有直白点出天子,可话里的暗示已经清清楚楚。
萧景渊心中轰然一震。
他一瞬间便品出了这话背后的深意。柳崇居中调度,江南这边逐年筹银北送。宋允这一干地方官,只是奉命行事的爪牙。这笔银子,并非宋允等人私吞,而是供给内廷大兴土木之用。若是把这层隐情全盘揭开,奏报上去,便会牵动九重,伤及圣名。
宋允垂首,不再多言,余下的,留予萧景渊自行揣摩。
萧景渊胸中怒火翻涌,掌心攥紧,指节泛白。他握着如山铁证,可此刻才惊觉,这案子查到此处,竟横亘着一道跨不过去的天堑。
他强压下翻腾的心绪,沉声传令:“传同知钱栋、粮道主事方显、盐司判官俞柏,一并上堂!”
不多时,三名分管粮储、税银、盐利的地方要员依次被带上大堂。三人跪地,眼角余光瞥见阶下的宋允,又扫过案上堆积的原始账票,心中已然了然。
萧景渊目光扫过三人,声音冷沉:“方才宋允已然供认,截留银粮、销毁原始凭证之事,你们皆有参与。本钦差问你们,是谁指使你们遮掩这笔钱粮的去处?如实招来!”
钱栋叩首,面色恭谨,言辞滴水不漏:“下官执掌府内粮储,只管正粮解送。至于其他银粮调拨,非下官权责所能知晓。”
粮道主事方显紧跟着回话,语气谨小慎微:“粮道衙门,只负责漕粮押运至户部指定仓廪。其余暗地转运之事,下官未曾听闻。”
盐司判官俞柏亦垂首:“盐税账目,唯有上缴国库那一笔,下官可以担保分毫不差。除此之外,另有何种挪移,下官一概不知。”
三人彼此不看对方,口径默契地统一。他们不否认宋允这个人,也不反驳账面上的亏空,却绝不接话,不肯触碰那一层最忌讳的内情。谁都不肯把那层窗户纸捅破。
他们心里清楚,承认自己贪墨,是一身一姓的罪责。一旦吐露那背后的根由,便是搅动国本,祸及满门。
萧景渊接连追问数轮,无论如何诘问,三人或是推诿权责,或是推说不知,始终守口如瓶,不肯再多吐露半分隐情。
大堂烛火摇曳。
账册上的差额白纸黑字,铁证确凿。可所有人都默契地卡在一处,只敢暗示,不敢明言。
案子,就此僵住。
萧景渊望着阶下一众官员,心底一片沉冷。他查到了账,拿到了凭据,抓住了办事的人,可真正的根,藏在九重之上,动不得,碰不得。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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