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初亮。
顾明远早早便带着一众属官,候在馆驿门外,满面恭顺,亲自引路,带着陆修、温启一行人前往预先备好的粮仓。
一路行去,沿途街道打扫得干干净净,粥棚热气腾腾,施粥的差役举止有序,看上去一派安稳。只是陆修目光扫过粥棚下的流民,一眼便察觉异样。这些百姓神情拘谨,不敢多说一字,偶有孩童怯生生抬头,便被身侧长辈急忙按住。
一行人抵达粮仓。
朱漆仓门大开,仓内谷物堆叠如山,麻袋整齐码放,粟米的气息扑面而来。
顾明远抬手示意,笑意诚恳:“陆中丞请看,这便是官仓存粮。历年储备与今年调拨的赈灾粮尽数在此,下官不敢有半分克扣,随时可称量核验。”
温启缓步上前,绕着粮垛走了一圈,淡淡开口:“仓中粮食充足,看来顾巡抚打理得还算妥当。”他有意帮衬,言语间先定下基调。
陆修没有应声,缓步走到粮垛之前,伸手抚过麻袋外层。指尖触到粗糙麻布,他微微用力捏了捏袋身,眉头微蹙。
“顾巡抚,这仓粮,看着倒是充盈。”陆修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只是本官听闻,江南旱情持续数月,各州县粮库早已告急。为何唯独这一处粮仓,粮食堆积得这般饱满?”
顾明远心中一紧,面上依旧镇定,从容回话:“回中丞,此仓乃是州府留存的应急储备粮,特意留存,专等钦差抵达之后,用来赈济灾民。其余各县粮仓,皆在陆续调拨,只是路途遥远,转运迟缓。”
“哦?”陆修微微侧首,吩咐身后随行吏员,“取一把粮袋底层的粮食上来查验。”
属官领命,取来短刀,划开底层麻袋。
袋口划开的刹那,众人看得清楚——上层是薄薄一层饱满新粮,可其余,混杂着大量干瘪陈谷,甚至掺了不少沙土。
顾明远脸色骤然一变,心头咯噔一下。
陆修垂眸看着手中的谷粒,抬眼看向顾明远,语气不高,却带着千钧重量:“顾巡抚,应急储备粮仓,便是这般存放?上层新粮掩人耳目,其余掺沙混陈谷,用来赈济饥民?”
周遭官吏瞬间屏息,无人敢出声。
顾明远强压慌乱,慌忙躬身辩解:“中丞恕罪!这定是仓中差役偷懒,分装之时混杂了旧粮,下官未曾仔细核查,是下官管束不严!下官立刻拿下这看管仓吏,从严治罪!”
他迅速将罪责推给底层小吏,打算舍一个下人,保全大局。
陆修不与他纠缠这点小事。他清楚,这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亏空,藏在别处。
“此事暂且记下。”陆修淡淡开口,“本官听闻,城外还有三处县属粮仓,今日一并前往查验。”
顾明远脸色微变,连忙出言阻拦:“中丞,那几处仓廪正在修缮,仓内潮湿,粮物极易霉变,贸然入内,恐有危险,不如改日再去。”
“灾情如火,百姓嗷嗷待哺,哪里有功夫等候修缮完毕。”陆修寸步不让,“即刻动身。”
顾明远阻拦不及,只能硬着头皮,陪着钦差一行人出城。
与此同时,另一路。
萧景渊潜伏在江南的暗卫,并未跟随钦差队伍。他们避开州府衙役的眼线,分散潜入城郊乡野、城中粮商宅院。
几处粮商早已被顾明远派人软禁在家,大门外有衙役看守。暗卫不敢强攻,趁着夜色与正午衙役松懈的间隙,寻到粮商家中子弟,悄悄递去密信,讲明钦差前来查贪,承诺保全他们性命。
一名早年被迫和顾明远往来的粮商,心中本就惶惶不安,唯恐事后被杀人灭口。见到密信,权衡再三,终于下定决心。
深夜,粮商悄悄取出一个油布层层包裹的木匣。匣中,是多年来与州府官吏往来的私记账册,每一笔购粮、送银、贿赂的数目,都一笔笔记载得清清楚楚。
“这些账册,便是顾明远克扣赈灾粮、私卖官粮的铁证。”粮商将木匣交给暗卫,声音发颤,“我全家性命,就拜托诸位了。顾明远心狠,一旦发现我交出账册,必定满门加害。”
“先生放心,我等会安排人护送你的家眷,悄悄转移至安全村落,待案子了结,再重返故土。”暗卫接过木匣,郑重收好,迅速带着这份珍贵证物,悄然离开。
账册到手,暗卫分出一人,快马启程,将消息送往京城三皇子府,其余人继续留在江南,寻访更多受害乡绅,收集更多证词。
钦差这边,一行人赶到城外粮仓。
果如暗卫先前禀报,粮仓大门紧锁,推开门一看,仓内空空荡荡,只剩下零星破旧麻袋,地上只有薄薄一层尘土,哪里还有半分存粮。
陆修回身看向顾明远。
顾明远额角渗出冷汗,强撑着辩解:“粮……粮食都已经调拨到各个村镇赈灾了,只是账册还未整理完毕。”
“调拨赈灾?”陆修冷声道,“可沿途无数流民,依旧无粮果腹。粮食究竟去往何处,顾巡抚,你最好如实交代。”
温启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一言不发。他心中清楚,顾明远的伪装,已经被撕开一道巨大裂口。他悄悄抬手,不动声色地将眼前这一幕,记在心里,准备写入密信传回京城。
顾明远强作镇定,心中杀机渐生。
江南的风,愈发凛冽。
顾明远的假粮仓被戳穿,民间一本私账落于己方之手,可流民暴乱的危机,悬在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