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钦差一事,是眼下唯一能撕开柳崇防线的缺口,半点差错,满盘皆输。
萧景渊抬手沉声吩咐门外侍卫:“传所有人,即刻入书房议事。”
不多时,数道身影次第入内,皆是追随萧景渊多年、隐于幕后的心腹幕僚,也是他夺嫡路上最核心、最隐秘的智囊团队,人人各有所长,各司其职。
为首躬身而入的,是长史周晏。年近四十,沉稳持重,精通朝堂规制、百官人脉,擅长权衡利弊、规避风险,是萧景渊的大管家,主掌所有明面政务、人脉调度,稳守根基,从不冒进。
紧随其后的,是参军苏砚。年少成名,精于刑名查案、布局设陷,擅长抓官员把柄、破官场迷局,性子锐利激进,最喜险中求胜,是府中最擅长撕开对手破绽的利刃。
最后入内的,是掌书记温叙。为人低调通透,擅长揣摩圣心、洞察帝王制衡之术,从不硬碰朝堂派系,专于借势顺水推舟,心思最细,最懂帝王心思。
三人齐齐躬身行礼,声线整齐:“见过殿下。”
书房门窗尽数紧闭,内外无人窃听,密不透风。
萧景渊负手立在案前,目光扫过三人,开门见山,语气冷硬干脆,不带半分多余情绪:
“江南一案,柳崇已抢先一步,暗中举荐户部侍郎温启为钦差。温启是他一手提拔的嫡系,若是此人南下,江南所有贪腐证据、人证供词,必会被尽数销毁。万民书之功作废,顾明远顶罪了事,柳崇毫发无伤,我们此番筹谋,全盘尽废。”
“召你们前来,只为一事。”他眸光锐利,落于三人身上,“即刻商议,选出一人,可顶替温启、或制衡温启,出任江南主理钦差。必须避开柳崇党羽,避开我方嫡系嫌疑,绝对不能让父皇认定,是我借灾情操纵朝局、构陷大臣。”
话音落下,书房气氛瞬间紧绷。
周晏率先上前一步,躬身审慎分析,行事稳字当头:
“殿下,臣先说不可用之人。六部堂官、地方督抚,大半皆是柳崇门生故吏,或是东宫附庸,尽数不可用。
至于我方嫡系朝臣,更是万万不能举荐。如今父皇本就疑心皇子借民间舆论搅动党争,若我们推自己人上前,便是自落把柄,正中柳崇‘皇子构陷东宫、煽动民乱’的说辞,得不偿失。
故而,人选第一准则:中立无党、不附柳崇、不亲任何皇子、且性情刚正、敢查敢言。”
周晏所言,句句稳妥,直击要害,是老成持重的谋算。
一旁性子激进的苏砚随即上前,蹙眉开口,提出另一重困境:
“可朝堂中立之人太少。胆小怕事者居多,纵然中立,也不敢南下查宰相门生的贪腐大案。江南是柳崇经营数十年的地盘,水深凶险,稍有不慎便是丢官丧命,寻常官员根本不敢蹚这浑水。
臣以为,不必求绝对稳妥,当求敢做事、不怕事。哪怕与柳崇有旧怨,只要品行端正、无结党痕迹,便是最佳人选。有旧怨,才不会徇私;无党羽,才不会惹父皇猜忌。”
两人一个求稳、一个求锐,观点对立,却各有道理。
一旁沉默许久、最善揣摩圣心的温叙,缓缓抬眸,轻声开口,一语点破僵局:
“二位所言皆对。但臣以为,最关键的不是敢不敢,而是陛下信不信。
如今陛下最大的心病,从不是江南贪腐,是‘皇子借民意逼宫、朝堂党争失控’。
所以此人必须满足两个极致条件:
第一,无任何皇子派系标签,从未依附东宫,从未亲近三殿下,干干净净,无半点结党痕迹;
第二,有直谏清名,朝野皆知,此人查案,是为公、为万民,绝非为党争、为私怨。
唯有这样的人,陛下才敢用,柳崇才无法第一时间抹黑。”
三人心思碰撞,层层筛除,层层推演。
萧景渊立在主位,静静听着三人辩论,指尖轻轻叩击案面,脑海中飞速过遍满朝文武名录。
片刻后,他抬眼:“你们心中,可有合适人选?逐一说来。”
周晏率先斟酌举荐:“大理寺少卿,为人清正,处事公允,素来中立。可此人太过循规蹈矩,性情绵软,面对江南盘根错节的贪腐巨案,怕是不敢深究,只会草草结案,难堪大用。”
苏砚立刻否定:“不可!绵软之人去了江南,只会被温启牵着鼻子走,形同虚设,毫无用处。
臣举荐刑科给事中,此人敢言直谏,曾弹劾柳崇私用官银。但此人性子太过偏激,行事鲁莽,南下极易激化地方矛盾,激起民乱,反倒落人口实,被柳崇扣上‘搅乱地方、煽动民变’的罪名。”
接连两人被否决,书房再次陷入短暂沉默。
所有人都清楚,这一场人选抉择,容错率为零。
良久,最善观人心、察圣意的温叙,缓缓开口,字字笃定:
“臣有一人举荐,御史中丞陆修。”
此言一出,周晏微微一愣,苏砚眸光骤亮。
温叙不疾不徐,徐徐剖析,将陆修的优势尽数铺开,条理清晰,毫无破绽:
“其一,身世干净,无党无派。陆修出身寒门,无世家依附,无门阀牵扯,不入东宫视野,从不亲近任何皇子。朝堂之上独来独往,只遵律法、只凭本心,朝野皆知。陛下素来偏爱此类孤臣,最是放心。
其二,刚正不阿,与柳崇有旧怨。三年前,陆修曾上书弹劾柳崇子弟兼并良田、私敛民财,被柳崇一党联手打压,贬官半级,常年被朝堂排挤。有旧怨在,他绝不会包庇柳崇派系的顾明远,查案必定彻查到底。
其三,清名在外,公心昭著。他任御史数年,专查贪腐,从不避权贵,民间口碑极好。由他去查万民书一案,只会被朝野认定是清官为民申冤,绝不会被扣上皇子党争的帽子。
其四,懂查案、懂民生。御史本职便是纠察百官、巡查地方,比起大理寺、刑部官员,他最擅长深挖地方吏治弊病,最适合江南赈灾查贪的差事。”
一席话说完,句句切中要害,完美贴合眼下所有需求。
苏砚当即附和:“绝佳人选!陆修看似势单力薄,实则骨头最硬、胆子最大。别人不敢查的他敢查,别人不敢碰的权贵他敢碰。由他南下,是眼下唯一破局之路!”
周晏沉吟片刻,审慎权衡过后,也缓缓点头:
“确实是唯一合适之人。唯一隐患:柳崇必定拼死阻挠,不会放任陆修领此差事。”
萧景渊眸色沉沉,眼底微光乍现,已然彻底定计。
他听完三人推演,心中再无犹豫,沉声开口,定下全盘策略:
“就定陆修。
但我们绝对不能出面举荐。一旦我朝臣替陆修请命,便是露了痕迹,父皇立刻生疑,柳崇也会顺势反扑,污蔑我刻意安插人手。
温叙,你最懂圣心,由你暗中布局。
第一,搜集江南最真实、最惨烈、无可辩驳的流民灾情证词与实景记录,匿名送至陆修府中,不留任何我方痕迹,让他亲眼看见江南万民惨状,以他的性子,必然心生不忍、主动请缨。
第二,周晏,你暗中调动我方中立人脉,在朝堂清流之间微微造势,只传一句:‘江南巨案,唯陆中丞可秉公彻查’,点到即止,绝不张扬。
第三,苏砚,你即刻安排暗卫,盯死温启动向,同时备好人手,待陆修南下,隐秘随行、暗中护持、暗递线索,不现身、不挂钩、不归属三府,只默默为他扫清障碍。”
三人齐齐躬身:“臣,遵殿下旨意!”
策略既定,全盘周密,滴水不漏。
既借陆修之手破局江南、对抗柳崇,又完美规避所有“皇子干政、蓄意构陷”的罪名,将所有锋芒藏于暗处,将所有公道摆于明处。四人议定便分头行动。1
作者大大写得超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