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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假意联姻她反杀权臣

江南士绅联名的万民书,绕过层层朝臣关卡,经由内侍省近侍,避开柳崇安插在朝堂的一众耳目,终于送到了御书房的御案之上。

连日来京城虽流言四起,但奏折大多经过六部、宰相府过滤,送到皇帝手中的,皆是柳崇预先润饰过的奏章,通篇只讲天时大旱,地方官员勉力赈灾,绝口不提官府横征暴敛、流民四起之事。

这一卷万民书以素帛书写,墨迹淋漓,后面附着长长一串江南在京乡绅、士子的签名,字字泣血,详述千里土地干裂,庄稼绝收,督抚顾明远借赈灾之名加征赋税,粮仓紧闭,流民四散,无数百姓流离逃难,地方上奏实情的官员反遭罢官下狱。帛书末尾,只求天子体恤江南万民,彻查地方贪腐。

御书房内静得可怕。

老皇帝指尖抚过素帛上密密麻麻的名字,一页一页往下翻阅,脸色一点点沉下去,皱纹堆叠的面庞之上,最初只是淡淡的疑惑,继而转为愠怒,读到流民饿殍遍野那一段时,手掌猛地狠狠拍在御案上,杯盏震得哐当作响,青玉茶杯一晃,半盏茶水泼洒出来,浸湿案边的奏折。

“啪”的一声巨响,内侍太监齐齐伏地,大气都不敢喘。

龙颜震怒,压抑的怒火充斥整间御书房。

皇帝须发微颤,双目含怒:“朕命柳崇总揽朝政,换来的竟是这般光景!顾明远身为一方督抚,受朝廷厚禄,竟敢如此荼毒朕的子民!传朕口谕,即刻召宰相柳崇入宫觐见!”

传旨太监快步疾奔而出。

半个时辰不到,紫袍玉带的柳崇便匆匆踏入御书房。一路上他已经得到心腹暗中递来消息,知晓万民书已经递到御前,心中早已盘好了全套的说辞,面上却带着一脸惶恐忧戚,入殿便双膝重重跪倒在地,行三叩大礼。

“老臣参见陛下。”

皇帝将那卷万民书直接掷到他面前的青砖地面,素帛摊开,血泪字句尽数摆在柳崇眼前。

“柳崇,你身为当朝宰相,总领天下民政。江南这场大旱,地方乱象丛生,官逼民怨,士绅联名叩阙上书,此事,你作何解释?”

御书房的威压扑面而来,柳崇额头贴住冰冷地砖,先重重叩首,一声响头磕下去,额头隐隐泛红。

“陛下息怒!老臣罪该万死!”他声音颤抖,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江南旱情,老臣日夜挂怀,屡屡行文叮嘱地方官吏妥善安抚流民。万万想不到顾明远此人狼子野心,表面遵从朝廷政令,背地里却胆大妄为,横征暴敛,蒙蔽上官,瞒报灾情。归根结底,是老臣识人不明,治下不严,未能察知属下奸行,致使江南百姓蒙受苦难,此乃老臣之过,请陛下降罪!”

一番话,先主动请罪,把所有罪责一股脑全部推到江南督抚顾明远身上,姿态放得极低,先卸去皇帝一部分怒火。

他这番说辞,本就在萧景渊与沈知微预料之中。

御座之上,皇帝面色稍缓,但眉头依旧紧紧锁起,沉默地望着跪在地上的宰相,并未立刻开口。

柳崇伏在地上,眼角余光悄悄打量帝王神色,心中飞速盘算。仅仅交出一个顾明远,只能暂渡眼前危机,江南万民书来势汹汹,背后必定有人操纵,若是不把祸水引向别处,此事余波早晚会牵连到自己,甚至殃及太子。

他再度叩首,语调陡然一变,语气之中带上几分深重的忧虑:“只不过陛下,老臣心中,尚有一忧虑,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帝抬了抬眼皮:“讲。”

“江南大旱乃是天降灾厄,顾明远贪腐,固然该死。可此番大批江南士绅齐聚京城,串联联名写下万民书,绕过三省六部直接送入御前,此事细思极恐。”柳崇语速放缓,字字句句掷在御书房之中,“一众乡绅士子远离故土,在京城聚众联署,煽动舆论,以万民安危为筹码向朝堂施压,此等行事,已是近乎聚众要挟君上。自古以来,勾结士绅、煽动民间舆论逼宫,乃是乱臣之举。”

这话一出,书房气氛骤然绷紧。

柳崇头颅伏得更低,声音却越发沉重:“老臣深恐,顾明远贪敛只是表象,背后有人借这场天灾大做文章。暗中挑动江南士绅,炮制万民书,借着清查地方官吏为由头,搅动朝野风波,意图借民间之手打击朝中重臣。老臣位居相位,首当其冲,可此事真正目标,恐怕不止老臣一人。”

皇帝身体微微前倾,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御座扶手,神色彻底陷入沉思。

殿内安静下来,只听见烛火燃烧轻微的噼啪声响。

老皇帝一生深谙权术制衡,阅尽朝堂党争,瞬间听懂了柳崇言外之意。

柳崇抬眼,飞快瞥了一眼帝王的神情,继续缓缓进言,话语暗藏锋芒,步步引导:“太子监国多年,与朝中诸多文臣往来密切。顾明远当年能够赴江南就任,乃是东宫举荐之人。如今借顾明远一案兴起风浪,扳倒老臣,便等于斩断太子左膀右臂。老臣斗胆揣测,幕后之人,便是想要借着天灾这场乱局,罗织罪名,构陷东宫,动摇国本储君之位!”

这一句,直击要害。

他没有直接指名道姓说是三皇子萧景渊,可话里话外,矛头已然暗暗指向皇子夺嫡之争。既把自己从风暴漩涡当中摘出来,又将整件事定性为皇子之间的权斗,把江南千万百姓的苦难,变成一场朝堂倾轧的工具。

御座之上,皇帝默然不语,脸色阴晴不定。

他心中清清楚楚,万民书上记述的江南惨状绝非虚构,顾明远必定贪赃枉法,祸害百姓。于民生大义,理应严惩到底。

可柳崇这番话,又如同一盆冷水浇下,敲在了他心底最忌讳的地方。

储君之位,皇子相争,历来是帝王心头最大心结。

寿宴之上太子勾结武将的证据摆在面前,他尚且选择了从轻处置,为的便是维持朝堂平衡,不愿轻易动摇国本,激起朝局大乱。倘若这场江南万民上书,真的是某位皇子暗中煽动士绅造势,以民间民意作为夺权武器,今日可以借灾情扳倒宰相与太子,来日便可借着舆论逼迫皇权,此风绝不可助长。

若是彻查到底,穷追柳崇,便等于顺着士绅的民意,变相助长幕后皇子的声势,太子势力遭受重创,朝堂制衡便会瞬间崩塌。

可若是草草压下万民书,轻描淡写了结此事,便是置江南万千流民生死于不顾,放任贪腐横行,寒天下士子百姓之心,日后民间怨怼越积越深,恐真的酿成大规模民变,动摇大朝基业。

一边是天下苍生、社稷安危,一边是皇子党争、朝堂平衡。

两种顾虑在老皇帝心中来回拉扯,他眉头紧锁,双目沉沉望向跪在地上的柳崇,长久没有出声。

柳崇伏在地上,脊背绷得笔直,心脏砰砰狂跳。他赌的,就是帝王心中这份对皇子争斗的忌惮。

他见皇帝迟迟不发话,又适时补上一句,语气恳切:“老臣并非为顾明远开脱,更不是想要庇护自身。顾明远之罪,当斩,以安江南民心。只是恳请陛下明察秋毫,切莫落入旁人党争圈套,被人利用,酿成朝堂大祸。”

御书房的空气仿佛凝固。

皇帝良久,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听不出喜怒:“朕知道了。顾明远革职锁拿,即刻押解回京受审。至于江南乱象,朕会另派钦差前往赈灾核查。你先退下。”

柳崇心中长松一口气。

皇帝这番旨意,只拿顾明远问罪,却没有半句追究他柳崇的罪责,也没有深挖背后党羽,等于暂时接纳了他那套说辞。

他重重叩首:“老臣遵旨,谢陛下圣明。”

起身告退之时,宽大的紫袍之下,他的掌心已经布满冷汗,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御书房之内,待到柳崇退出去之后,老皇帝伸手再次拿起那卷万民书,反复翻看,脸色晦暗难明。他抬手唤来贴身心腹内侍,低声吩咐:“此事,暗中去查。查一查,到底是谁在背后煽动江南士绅递交万民书。切记,暗中行事,不可声张。”

消息很快通过暗线,悄无声息传回三皇子府。

夜色笼罩跨院,沈知微听完暗卫传回御书房对峙的全过程,浑身骤然一冷,指尖猛地攥紧,心底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

萧景渊站在一旁,手中紧紧握着密报,脸色铁青。

柳崇这一手弃卒嫁祸,颠倒黑白,直接把一场万民陈情的民生大案,扭曲成皇子夺嫡的权谋圈套。

他们费尽心机布下的局,顷刻间,已然走到最为凶险的岔路口。

心腹长史周晏神色凝重,未经通传便快步走入书房,面色紧绷。

“殿下,出事了。”

萧景渊眉头骤然一拧:“何事?”

“东宫那边开始暗中派人四处搜寻,打探沈小姐的下落。”

此话一出,书房内空气瞬间凝固。

沈知微浑身一僵,指尖猛地攥紧,指尖泛白,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冲头顶。

一旦身份败露,不光自己性命难保,这么久以来所有谋划全盘皆废,萧景渊也会被冠上私藏罪臣遗孤、暗中谋私的罪名,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萧景渊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周身温度仿佛骤然变冷,他下意识往前踏出半步,挡在了沈知微身前,看向周晏,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凛冽锋芒:“消息属实?东宫派出多少人手,搜查范围到了何处?”

“太子尚未对外声张,如今只是派遣大批暗探,在京城各处隐秘寻访,暂时还没有查到三皇子府这边。”周晏拱手回话,“只是纸终究包不住火,继续拖下去,风险只会越来越大。”

沈知微站在萧景渊身后,心口狂跳。

无数念头飞速在脑海中盘旋。她可以一走了之,远离京城,保全萧景渊不受牵连。可若是就此逃亡,沈家翻案洗冤的机会,便会彻底化为泡影。

逃亡,便是放弃血海深仇;留下,则时时刻刻面临暴露身死的危机。

两难绝境,死死困住了她。

萧景渊侧过头,垂眸看向身侧脸色发白的沈知微。月光映着她苍白的脸庞,往日里那份冷静从容,此刻蒙上一层危机之下的惶然。心底怜惜汹涌而起,他轻声开口,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定:“知微,不必慌。有我在,绝不会让东宫之人将你寻走。”

话音落下,他转身面向周晏,眼神决断:“两件事。第一,加强府中内外防卫,所有跨院出入之人严加盘查,封锁一切消息,不许外人踏近沈姑娘居所半步。第二,调动我府中暗线,密切监视东宫所有探子动向,他们查到哪里,我们便提前暗中阻拦。另外,安排一批替身线索,故意放出城外城郊、南边驿站的假踪迹,引开太子搜寻的视线。”

周晏神色凝重:“殿下,此举耗费大量人手。一旦与东宫暗探暗中交锋,极有可能引起太子警觉。”

“就算冒险,也必须护住她。”萧景渊语调沉定,没有半分犹豫。

这句话落进沈知微耳中,她抬眸望向身前男子挺拔的背影,心底轰然一颤。

绝境之中,这一份袒护来得太过沉重。那一份被她千百次强行压制下去的异样情愫,此刻又不受控制地悄悄翻腾上来,可随之而来的,还有更深的惶恐。

她很清楚,这份庇护背后,潜藏着何等滔天代价。1

段评

情节张力拉满,看得不够过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