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山间还浸在青灰色的薄雾里。草木林方向的檐角挂着几盏未熄的纸灯笼,暖黄的光在雾气里晕开一团团模糊的软影,像被水洇湿的墨点。
青石板上凝着一层细密的露水,石缝间几株野草叶尖坠着圆润的水珠,偶尔一颗滚落,砸在青苔上无声无息,远处山脊的轮廓还隐在云雾里。
青云观两位师兄师姐已经收拾妥当。师兄背着一个青布行囊,手中提着一盏未点燃的纸灯笼;师姐立在观门前的石阶上,正低头系紧腰间系带的结,发丝上沾着细碎的露水,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湿亮。
了尘早已站在观门外的老槐树下。他今天换了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僧袍,肩上补丁照旧,拂尘搭在臂弯里,尘尾的白马尾丝被晨雾浸得微微发潮,垂顺地拢在一起。
他脚边蹲着一只小猫般大的白色草木灵,比昨夜那些巴掌大的小家伙足足大了一圈,浑身白绒蓬松如新雪,头顶上还长着一朵指甲盖大的粉色小花,花瓣上缀着露珠,随着它歪脑袋的动作轻轻颤动。
了尘微微弯腰,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那草木灵的鼻尖。它“叽”地一声缩了缩脖子,随即又凑上来,用毛茸茸的额头蹭他的指尖,头顶的小粉花抖了两下,洒下几颗极细的露水珠子。
师姐从石阶上走下来,脚步轻快,行至了尘面前,双手合十微微躬身:“道长,我们小师妹一个月的历练还没有结束,我们便先回观里了。师妹就劳烦您和两位同伴照看些,道长往后得空便上青云观坐坐。”
了尘直起身,拂尘从臂弯转到手中,单手立掌回礼,声线温润平缓:“两位施主放心。云施主灵慧机敏,一路自有贵人相助,贫道自当留意,贫道得空会去的。”
师姐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脚边那只白色草木灵身上,眼底浮起笑意。她蹲下身,伸手轻轻摸了摸那草木灵的脑袋。小家伙微微眯起琥珀色的圆眼睛。师姐的手指在它头顶那朵粉花旁边停了一停,花瓣蹭着她的指腹,柔软得像一片刚展开的嫩叶。
“真可爱。”师姐轻声说了一句,站起身来,朝了尘再次拱手,“道长保重。”
了尘微微颔首,目光温润:“山路露重,四位施主慢行。”
师兄背着行囊走在前面,师姐跟在后面,四人沿着竹林小径缓步下山。了尘立在观门口的老槐树下,目送着两道身影渐行渐远。
竹叶在晨风里簌簌轻响,两人的身影在翠绿的竹影间时隐时现,最终被层层叠叠的竹林吞没,只余小径尽头一点摇晃的灯笼光影,渐渐消失在灰白的晨雾里。了尘站在原地又望了片刻,才收回目光。
脚边的白色草木灵仰头看他,头顶的粉花在风里晃了晃。了尘低头看了它一眼,唇角弯了弯,转身走回观门口的石阶上,盘膝坐下,拂尘横在膝头,闭目调息。白色草木灵颠颠地跟过来,在他身边蜷成一团,尾巴搭在鼻尖上,陪着他一同沉入清晨的寂静。
太阳缓缓从山脊后面升起来,先是一道金红的弧边,然后一寸一寸地爬高,将暖光泼洒在竹林、屋檐和青石板上。雾气从浓到淡,从淡到无,露水在日光里蒸发成极细的水汽,空气里浮着草木被晒暖后散发的清苦香气。
云符子是被日头晒醒的。竹席帘子缝隙里透进来一线亮光,正好落在她眼皮上,暖融融地发烫。她翻了个身,手背搭在眼睛上挡了挡,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赖了一会,才慢吞吞地坐起来,头发睡得翘起一撮,在晨光里晃来晃去。
凌惊鸿已经起了,正蹲在棚子外面用一根树枝拨弄昨夜熄灭火堆的余烬,灰烬里还有几缕细烟袅袅地升起来。
石砚秋坐在门板边沿,正低头把机关匣上的铜扣一个个扣紧,细木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映着晨光,一闪一闪的。
云符子揉着眼睛钻出棚子,打了个哈欠,刚想说什么,忽然瞥见了尘从外面走进来。他肩上还有一只拳头大的绿色草木灵,圆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好奇地打量四周。
了尘走至三人面前,拂尘在臂弯里轻轻一搭,语气平和地转述:“云施主,方才你的师兄师姐们已经回去了,让我转告你一声。”
云符子愣了一瞬,随即“啊?”了一声,脸上浮起几分懊恼,抬手抓了抓翘起来的头发,面带委屈 :“这么急呀,也不知道等我醒了再走。”
她话音刚落,石砚秋正从门板边站起来,整理袖口。一张折了两折的纸片从他袖中滑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石砚秋浑然未觉,转身去扣机关匣的背带,铜扣“啪嗒”一声合上。
凌惊鸿的目光恰巧扫过地面,弯腰捡起那张纸片,把纸片往石砚秋面前一递:“这是什么?从你袖子里掉出来的。”
石砚秋接过纸片,低头一看,镜片后的目光微微一顿。回想了两息,才缓缓开口:“这是前几日有人留在我窗边的,我收了起来,后来一时忘记了。”
云符子凑过来,踮着脚往他手里瞧,念出了纸上的字:“‘无名山洞’……无名山洞?”她重复了一遍,歪着头想了想,忽然抬手挠了挠下巴,眉毛拧起来,“好熟悉啊……总觉得在哪里听过或见过这几个字。”
她仰头望着天,晨光落在她脸上,照得她眼睛眯成两条细缝。她想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拍了一下手:“不如我们去寻寻看?!”
了尘将肩上那只绿色草木灵轻轻摘下来,放在掌心里,小东西在他手心里打了个滚,露出浅绿色的肚皮。他低头看着它,语气不紧不慢:“有些事情还是顺其自然的好。该遇上的,绕一圈也会遇上;不该遇上的,强求反而生变。”
他抬眸看了石砚秋一眼,目光温润而沉静,“石施主身上带着一股天生的阴气,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容易凑上来。贫道想着,不如送石施主去金陵城赶考,一路也好有个照应。”
石砚秋闻言微微一愣,随即拱手,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激:“道长有心了。小生此番赶考,若能一路同行,自是求之不得。”
云符子眼睛一转,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我还有半个月才结束历练呢,正好跟着石公子去金陵,路上还能练练手!”
凌惊鸿把手里那根拨灰的树枝往地上一插,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来,语气利落:“我也去。反正镖局的活还没着落,顺路送石公子一程。”
石砚秋看着三人,面上浮起温润的笑意,拱手深深一揖:“那便有劳三位了,小生听闻金陵城有一家菜馆不错,到时还请你们尝个新鲜。”
云符子已经转身钻回棚子里去收拾包袱了,一边收拾一边从帘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好呀好呀!那我们收拾一下出发吧!”
晨光铺满小镇的街巷,老槐树上的纸灯笼还挂着,在风里轻轻摇晃。四人收拾停当,推着木头车沿街巷缓步走出镇口。街边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蒸笼的白汽在日光里袅袅升腾,馄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老王头正在摆糖糕摊子,远远看见他们,扬手喊了一嗓子:“这就走啦?来!带几块糖糕路上吃。”
云符子双手接下,还是留下了银两:“谢谢老伯!。”
老王头无奈:”诶!你这孩子,那是送你们的啊!”
四人走的快,云浮子回头冲他挥了挥手,腕上那只白玉珠子编绳手镯在日光里闪了一下,白得温润。
四人沿着官道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拐入一条山间小道。小道两侧是一大片开阔的草地,草叶上还挂着未干的露水,在日光里闪着细碎的银光。
云符子走在最前面,手里还捏着半块老王头塞的糖糕,咬一口,糖馅拉出细细的丝,她眯着眼一脸满足。凌惊鸿走在左侧,长剑挂在腰间,步伐松散。石砚秋抱着机关匣走在中间,镜片上映着草地的绿光。了尘走在最后,肩上蹲着那只绿色草木灵,拂尘搭在臂弯里,脚步无声。
了尘忽然停住。
他眉心微微一跳,了尘猛然转身,右手虚空一握,金光从掌心炸开,禅杖凭空凝现,杖头金环震颤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他双手横持禅杖,杖身稳稳挡在胸前。
“砰!”
黑爪撞上禅杖,巨大的冲击波从碰撞点炸开,草叶被连根掀起,泥土飞溅,风沙扑面。凌惊鸿被气浪推得倒退两步,云符子手里的糖糕直接脱手飞了出去,石砚秋眼镜差点被风掀掉。
黑袍老者一击未退,枯瘦的脸上皱纹扭曲,双眼泛着暗绿色的幽光。他嘶哑着嗓子冷笑:“上次是我大意了,这次你们都别想跑!”
了尘眉头微蹙,禅杖在掌中一转,金环旋转如轮,杖身横扫而出,正中黑袍老者胸口。金光炸开,黑袍老者被震得倒飞出去,双脚在草地上犁出两道深沟,草皮翻卷,泥土四溅。
可他只退了三步便稳住了身形,黑袍一抖,面色更沉:“好个和尚,有点本事。”
凌惊鸿长剑出鞘,青芒一闪,剑尖直指黑袍老者:“你这老头,黏上了就甩不掉?”
黑袍老者枯手一抬,十指如钩,暗绿妖气从指尖喷涌而出。地面骤然龟裂,数十根粗壮藤条破土而出,如蟒蛇般扭动,藤身上长满倒刺,朝着四人绞缠而来。
与此同时,他身后妖气凝聚,十几道黑影从雾中显形,身形模糊如墨泼,手持刀斧,发出尖细的嘶鸣。
“还带了帮手?”凌惊鸿剑锋一转,青芒横扫,一剑斩断三根扑来的藤条,断口处喷出腥臭的绿浆。可藤条落地便重新生根,断口处一分为二,长出两根新的,比之前更粗更密。
云符子连退两步,双手从符袋里夹出六张符纸,往空中一抛,符纸散开成环,她双指并拢在胸前急划,符纸同时炸开金光,化作六道细长的金色锁链,分六个方向激射而出。
金链缠上藤条,藤条表面立刻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冒起白烟,拼命往回缩。云符子咬牙控住金链,额角沁出汗珠。
凌惊鸿纵身跃起,剑光如练,将涌来的妖兵一劈为二。妖兵散成黑雾,又在三丈外重新凝聚,继续扑上来。她一边砍一边骂:“砍不死?这比韭菜还离谱!割一茬长一茬!”
石砚秋退到云符子侧后方,铜针从指缝间无声射出,三道银光钉入三只妖兵的眉心,妖兵惨叫着散成黑烟,这次没再重聚。他冷静观察片刻,扬声提醒:“它们眉心是弱点,铜针带破邪纹,能封住它们的重生。”
黑袍老者站在藤墙之后,枯手不断掐诀,脸上的皱纹里渗出汗珠,却笑得越发狰狞:“我看你们能撑到几时!”
了尘禅杖往地上一顿,杖尾入土半尺,金环震颤,一道金光从杖身炸开,化作巨大的金色涟漪向四周扩散。金光扫过之处,藤条寸寸碎裂,妖兵成片消融,草地被镀上一层暖金,仿佛日出提前落到了地面上。这一杖扫出了三丈见方的空地,可黑袍老者只退了两步,妖气翻涌间,新的藤条又从焦土中钻了出来。
凌惊鸿拄着剑喘了口气,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这老头到底有多少妖力?没完没了了还。”
云符子忽然眼神一凛,从怀中掏出最后三张符纸,符面朱砂比寻常符纸红得发亮:“了尘道长!我能布锁妖阵,但需要有人稳住阵眼,至少三息!”
了尘头也不回,声线平稳:“贫道稳住。”
云符子将三张符纸往地上一拍,符纸没入草地的瞬间,金光从地底涌出,在地面勾勒出一个丈许方圆的阵纹,纹路如蛛网般向外扩散,所过之处藤条枯萎、妖兵迟滞。黑袍老者脸色一变,枯手猛然前推,所有藤条和妖兵不顾一切地朝阵中涌来。
了尘禅杖横举,金环急转,杖身化作一道金色屏障挡在阵纹前方。藤条撞上金光,发出密集的爆裂声,汁液四溅,却不得寸进。
凌惊鸿长剑一松,剑身悬空旋转,青光大盛,化作一张劲弓落在她手中。她左手托弓,右手拉弦,弓弦震颤间,一支青金色的光箭凝聚成形,箭尖上缠绕着了尘方才注入的金线,青金两色如游龙盘绕,箭身周围的空气都被灼出细小的白痕。
云符子咬紧牙关,阵纹金光暴涨,将黑袍老者双脚死死钉在原地。黑袍老者第一次露出惊惶之色,枯手拼命挣扎,妖气疯狂翻涌。
凌惊鸿松弦。
箭矢破空,青金光芒划出一道笔直的线,穿过藤墙,穿过妖雾,精准地钉入黑袍老者眉心。他脸上表情凝固在一瞬,枯手还维持着掐诀的姿势,身躯却从头顶开始寸寸碎裂,化作漫天暗绿色的光点,像被风吹散的灰烬,一片片消融在日光里。
藤条枯萎,妖兵溃散,草地恢复了安静。风从远处吹来,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气息,吹散了残留的妖气。
凌惊鸿收弓落地,膝盖一软,直接坐在地上,长剑“当啷”一声横在身侧。她仰头喘着粗气,高马尾散了一半,碎发贴在汗湿的脸颊上,胸口剧烈起伏。
云符子收了阵纹,双手撑地,屁股往下一坐,两条腿摊开,脑袋往后仰,道袍上沾满了草屑和泥点”
石砚秋靠着一块石头坐下,机关匣搁在腿上,眼镜歪在一边,深蓝长衫的下摆被藤条撕了一道口子。他拿袖口擦了擦镜片,手还在微微发抖心疼自己的衣服:“为数不多的衣服……唉……。”
了尘缓缓收杖,金环上还残留着余温,他扫视一圈确认妖气彻底消散,才将禅杖收回识海。他转头看向三人,拂尘在臂弯里搭好,面色如常,呼吸只是微微重了些。盘膝坐在三人旁边一块平整的草地上,拂尘横在膝头,闭目调息。
草地上的野花被战斗压平了一片,断藤碎叶散落在泥土里,日光从云层后面斜斜照下来,把四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软。风吹过来,草叶上的露水已经干了,只剩泥土被翻搅后的湿润气息,混着草木被压碎后散发的清苦味道。
没过多久,四人重新上路,脚步比之前慢了许多。小道向前延伸,草地渐渐收窄,远处又见官道的灰白轮廓。日光西斜,把四人的影子拉得比方才更长,铺在青草和碎石上,慢慢向前移动。
而此刻,在无人知晓的深山腹地,一座无名山洞深处,天然石室的石壁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画轴。石室顶部有裂缝透下几缕月光,照在石壁上,那些画轴在月光里泛着陈旧的绢色,轴杆上的漆皮已经起了细小的裂纹。
一个二十出头的瘦弱男子站在石室中央。他白白净净,五官清秀,只是此刻面色带着深深的疲惫,眼下泛着一层青,嘴唇也失了血色。林墨一双眼睛正盯着石壁上的画,瞳孔里映出那些正在沿消退的色彩,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最左边那幅画,画的是洞房花烛夜,红烛高燃,喜帐低垂。一个红衣女妖原本坐在床沿,可此刻,床空了,女妖像被人从画中抠去了一般,画的色彩正一丝一丝地褪去,像被水浸透的宣纸,从边缘向中心蔓延,鲜艳的红变成惨淡的粉,再变成灰白。
旁边那幅画,场景是一片荷花池,碧叶连天,粉荷亭亭,池面上浮着几片落瓣。一个白衣女妖原本侧卧在最大的一片花瓣上,长发垂落水面,指尖轻拨莲叶,裙摆在水面上散开如一朵白莲。现在花瓣上什么都没有了,荷叶还在,池水还在,唯独那个白衣身影消失得干干净净,只余一片花瓣上留着浅浅的压痕。画的色彩也在消退,粉红变成灰褐,池水的波光也在一点点暗下去,像日暮时分的池塘。
再旁边那幅画,画的是一片油菜花田,金黄烂漫,几只蜜蜂穿梭其间。一个黄衣女妖原本弯着腰,凑近一朵油菜花,闭着眼细细地嗅着花香,身姿灵动,裙摆沾着几片花瓣。现在花田还在,蜜蜂还在,弯着腰的女妖却不见了,花枝上留着被身体压弯的弧度。色彩正从花田间流失。
林墨看着自己墙上的画一幅一幅地失去色彩,眼神从最初的焦躁变得茫然。他慢慢走到石室角落的石桌旁坐下,石凳上垫着一块棉垫。桌上摆着几支画笔、一碟墨、一沓裁好的画纸,他拿一旁的金色毛笔,表面还流动着金光,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手腕悬着微微发颤,最终长长叹了一口气,随手在纸上勾了几笔。
他放下笔,双手撑着石桌沿,盯着桌上那碟已经半干的墨,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映出他模糊的倒影。他自言自语,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里回荡:“哪里出了问题呢?我还需要有能力的人来欣赏我的画……”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拿起笔,在纸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画着,一边画一边叹气:“可惜了我的法宝,这一次画出来的人,得好好教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