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倾洒,好似碾碎的寒霜,铺满蜿蜒曲折的半山山道。一棵参天古木轰然倒地,粗壮虬结的树根横亘阻断前路,枝叶簌簌震颤,惊起一片夜鸟。
云符子一身青云观道袍,脊背挺得笔直,周身细碎金光为漆黑山林镀上一层朦胧光晕,像一盏行走的灯。
石坡高处,白衣女子衣袂被山风轻轻撩动,她立在清冷月色之下,与云符子遥遥对峙,山林之间气氛紧绷到极致,一触即发。
树丛的浓重阴影里,凌惊鸿一身墨青劲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眸光飞快扫过横倒的古树、泛着金光的道符,最终落向对峙的二人。指尖悄然扣紧腰间剑柄,冰凉金属寒意顺着鞘身蔓延至整个掌心。
“符纹?莫不是道家的人?”她低声自语。
白衣女妖垂眸,望着左袖被符火灼烧得残破不堪的边角,抬眼看向云符子,声音冷冽,如同高山之上终年不化的寒冰:“你竟敢用符炸我?”
云符子双手一摊,脸上写满坦荡无辜,眉眼鲜活:“我这是驱蚊符!谁让你偏往蚊子堆里挤?这可怨不得我咯。”
“呵,你且继续得意。”白衣女妖冷冷一笑。
宽大衣袖缓缓抬起,一卷古朴厚重的画轴自广袖之中徐徐滑出。画轴展开的那一瞬,刺目金光轰然炸开,发出嗡鸣般的震颤!周遭树梢尽数朝着一侧弯折,碎石枯叶脱离地面,悬浮盘旋在空中,一股无形的庞大吸力缓缓弥漫开来。
与此同时,凌惊鸿自信地从树上跃下,扬声喝道:“喂!放开那姑娘,否则……”
她的狠话尚未说完,双脚刚落地一刹,又瞬间离地,整个人被力量向上扯起,不由得慌忙大喊:“哎!等等!让我把话说完啊!”
凌惊鸿与云符子被拽入画轴之内,山野山道重归一片死寂。风声骤停,虫鸣重新响起,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白衣女妖抬手接住回落的画轴,长卷自动簌簌收拢,被她妥帖收进衣袖。垂眸淡淡一瞥方才两人消失的地方,唇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这便是多管闲事的下场,也不知那个丑八怪,能不能对付得了这两个。”
她抬首望向沉沉天色,轻声呢喃:“天快要亮了……我得寻个地方躲藏起来。”
天旋地转一阵后,两人进入了画中世界。
凌惊鸿与云符子一前一后,稳稳坠落在绵软温润的青茵草地之上,落地时发出柔软的噗噗声,草叶轻轻弹动。
此处万里长空碧蓝如洗,流云舒展轻柔,暖阳融融遍洒四野,天光清亮得不染半分尘霾。远处青山层峦叠翠,涧雾袅袅缠绕山腰。溪水澄澈见底,顺着蜿蜒溪道缓缓淌过青野,流水泠泠,悦耳清幽。满目皆是温润静好的世外风光,全然无半分人间烟火。
云符子撑着草地慌忙爬起身,手忙脚乱拍掉道袍上沾满的草屑。环顾周遭陌生天地:“这是什么地方?”
脑海突然闪现出白衣女妖的画面,云符子猛地一拍脑门,脸色大变:“不好!是困妖图!真是太大意了!”
凌惊鸿撑着地面坐起身,揉着酸涩发疼的腰侧,倒吸一口凉气:“哎哟,我的屁股。我行走江湖捉妖半生,今日反倒被妖怪算计了一回。”
话音刚落,不远处一座雕梁画栋的朱红庭院,沉重大门缓缓向内推开。阴沉沉的妖气自院门之中漫溢而出,像一层薄薄的青雾。
一名男子缓步走了出来,面皮泛着一层诡异的青碧,手中捧着一把白瓷茶壶,眉眼含笑,举止温润,倒像个待客的儒雅文士。
凌惊鸿与云符子双双怔住,目光愣愣地看着那一张青色面皮。
青面男妖拱手作揖,笑意温温和和:“二位远道而来,不妨先饮一杯清茶。这画中天地虽不比尘世市井繁华,却胜在清净无忧。”
二人回过神,不约而同向后退了数步。
凌惊鸿嘴角狠狠抽了抽:“莫不是喝完这杯茶,我二人也会变得如你一般?出去后旁人怕是要把我们当成两株修炼成精的青菜来取笑。”
凌惊鸿和云符子对视一眼,没忍住一同噗笑出声来。
青面男妖捧着茶壶的手猛地僵在半空,脸上从容温和的笑意凝固在唇角。片刻之后,他才缓缓开口,语气满是无奈:“姑娘,善言结善缘,恶语伤妖心。”
云符子心中清楚,长久困在这幅画里,人的神智便会被幻境蚕食,最终迷失自我。她飞快伸手探入怀中,想要摸出备好的黄符。
“少说废话!快放我们出去!”
青面男妖眼底那一点温润笑意荡然无存,宽袖狠狠一甩!脚下青石板轰然翻涌,化作汩汩冒泡的漆黑泥沼,粘稠的黑水飞快蔓延,朝着两人脚下吞噬过来,发出咕嘟咕嘟的闷响,气泡破裂,散发出一股腥甜的气息。
“锵——”长剑出鞘,寒光乍现。
凌惊鸿厉声喝喊,足尖腾空跃起,剑锋直刺男妖咽喉要害。
青面男妖旋身急退三步,躲开致命一击,袖口一抖,三枚泛着幽幽冷光的青钉破空飞射,锐响刺耳。
凌惊鸿手腕急转,长剑翻飞,叮叮叮三声脆响震荡四野。三枚青钉尽数被剑锋磕飞,深深扎进旁边的树木假山,碎石木屑四下飞溅。
云符子迅速抛出符纸,掌心金光炸开,凝出一面厚重光盾挡在身前。
凌惊鸿稳稳落回地面,方才玩闹戏谑的神色彻底敛去,面容沉肃:“没空陪你耗下去了!”
只见她手掌一松,长剑悬浮于半空。墨青色光华盛放,剑身如同灵蛇弯折扭转,化作一张劲弓。银白弧光勾勒弓身轮廓,青色弓弦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像一头苏醒的野兽在低吼。
凌惊鸿左手托住弓身,右手将弓弦拉至满圆,一道锐利的青色光箭凝聚在弦上,出招迅速,青芒箭矢破空疾驰,流光径直穿透青面男妖胸膛。
他脸上神情尚且来不及变换,身躯便自头顶开始,一寸寸碎裂成漫天青色光点,随风四散飘逝,像无数萤火虫在阳光下消融。
青色光点尚未落尽,云符子难掩心中激动,快步奔向凌惊鸿,一头扑进她怀中,脑袋蹭着她的肩头,声音清亮,满是崇拜雀跃:“哇!你也太厉害了!”
她扑过来力道极大,撞得凌惊鸿踉跄半步。凌惊鸿无奈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嘴角不由自主浮起浅浅笑意。
“好了,别闹,我们赶紧离开吧。”
云符子这才恍然回过神,连忙松开手向后退开半步,脸颊泛着兴奋的绯红,连连点头:“好!”
第三集 破庙逢僧,四客初聚
落日沉向群山,暮色漫染山野,一日光阴匆匆而过。天边最后一抹余晖像被水稀释的朱砂,缓缓渗入沉沉暮霭。
白衣女妖身形还没完全显现出来,她双手紧紧攥着手中画轴,画轴在她掌心里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发出低沉的嗡鸣,像被困住的飞虫在拼命挣扎。她牙关紧咬,眼底怒火翻涌。
“可恶!”
画轴骤然挣脱她的掌控,重重摔落在地,卷轴弹开,一道刺目金光迸发而出。两道人影顺着光芒滚跌出来,“扑通扑通”重重摔在破庙门槛外的青石地面,尘土扬起,在暮色中缓缓飘散。
凌惊鸿趴在地上,偏过头吐出一嘴尘土。云符子翻身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白衣女妖立在晚风之中,白裙衣料被夜风拂动,发出簌簌轻响。她望着狼狈二人,清冷嗓音裹着几分嘲弄:“呵,你们两个倒是真能闹腾。”
夜色彻底笼罩山林,白衣女妖身形缓缓显现出来。
凌惊鸿猛地从地上跳起来,拔出腰间长剑。云符子自她身后闪身而出,手中捏着仅剩的最后一张符纸。两方人马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夜风骤紧,吹得破庙门板吱呀作响。
就在这时,山道的尽头,一道灰白身影缓步走来。
一身灰白僧袍,补丁打了三四处,手中拂尘的须丝散乱零落,像被风吹乱的旧棉絮。
了尘双手合十,微微作礼,声线温和平缓:“阿弥陀佛,贫道途经此地,察觉此处妖气郁结浓重。两位女施主不必惶恐,待贫道……”
话还未说完,便被白衣女妖一声嗤笑生生打断。她上下打量着那一身破旧僧袍,言语之间满是轻蔑戏谑:“哪里跑来的穷和尚?穿得这般破烂,是赶着过来送死不成。”
了尘低头望了望袖口处的补丁,神色依旧平和无波:“衣物的确破旧了些许。赶路匆忙,还未曾来得及更换。”
话音刚落,白衣女妖身形如同流转白练骤然掠出,五指化作锋利爪锋,呼啸劲风直扑他的面门!爪风破空,尖锐刺耳,像利刃划过铁板。
了尘脚下轻轻挪动,侧身轻巧避开。尖利指甲擦过肩头补丁,带起一缕布丝。
了尘无奈摇了摇头:“看来姑娘身后的桥是断了,无法回到岸上了。”
凌惊鸿一脸茫然看向那白衣女妖的身后:“她身后哪有桥啊?”
云符子当然明白了尘说的意思,突然她反应过来冲向了尘:“不对,这人说话傻里傻气的,我们赶紧去帮忙啊!”
看见云符子冲了上去,凌惊鸿也快步冲上前。
突然!
了尘眼眸骤然锐利,右掌于虚空一握,掌心金光冲天而起,一只硕大的金色罗盘悬浮在几人头顶,流转万道辉光,发出低沉的梵音嗡鸣,像古钟在远处敲响。
逼停了云符子和凌惊鸿两人。只见一根乌黑禅杖,杖顶镶嵌金环,凭空凝现,稳稳落进了尘的掌心。
“竟然好言相劝你不听。”起初语调尚轻柔,转瞬便陡然凌厉,“那就莫怪贫道不讲道理了!”
双手握紧禅杖奋力扬起,杖头金环剧烈震颤,万千鎏金光华轰然炸开,金环震颤之声如龙吟虎啸,白光席卷四方。
白衣女妖瞳孔骤缩,满是惊惶,失声尖叫:“什么?!你都还没有劝过我啊!”
耀眼白光席卷四方,白衣女妖整个人从头到脚寸寸碎裂,化作星星点点的白色光点,随风飘散。失去妖力支撑的困妖画轴,啪嗒一声,掉落在青石地上。
金光缓缓收敛褪去。了尘单手提着禅杖,杖身光芒慢慢熄灭。禅杖消失。
他弯腰拾起地上那把破旧拂尘,和画轴将画收到识海。随手掸去上面浮尘,转身面向凌惊鸿与云符子,微微欠身行礼。
“罪过罪过,让两位女施主受惊了。”
凌惊鸿和云符子并肩站在原地,两人神情一模一样,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尚且陷在方才那雷霆一击带来的震撼之中,久久回不过神。
愣了两息功夫,凌惊鸿才干巴巴开口:“没有!没有!我们只是……大开眼界。多谢道长出手相救。”
云符子忙不迭连连点头,声音还飘悠悠的:“对对对,多谢道长。”
此时,凌惊鸿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她摸了摸肚子:“天色还不算太晚,我们一起下山找个客栈吃点东西吧。”
了尘伸手入怀,取出用油纸层层包裹好的物件。油纸拆开,里面静静躺着三个素馅包子。他抬眼,神色温善柔和:“这是贫道赶路随身带的吃食,二位若是不嫌弃,不妨先垫垫肚子。”
凌惊鸿眼睛瞬间亮了,快步上前接过包子,分出一个递给云符子,自己拿起一个大口咬下。松软面皮裹挟着温热,暖意缓缓淌进空空荡荡的腹间。
“不嫌弃!不嫌弃!多谢道长救命之恩,外加包子之恩!”
月色慢慢爬上林梢,暮色彻底化作沉沉黑夜。三个人并肩坐在破庙的门槛上,晚风掠过荒山,四下虫鸣此起彼伏,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夜鸟的低啼,山野静谧而安宁。
凌惊鸿咽下嘴里最后一口包子,侧过头看向身旁两人,语气随意,却带着几分真切:“我叫凌惊鸿,是个跑江湖的镖师,靠替人押送镖物讨生活。你们呢?”
云符子腮帮子塞得鼓鼓,活像一只囤粮的小仓鼠。她慌忙把包子咽下去,挺直脊背,朗声应答:“我叫云符子!青云观门下弟子!”
了尘将拂尘搭在臂弯,微微颔首:“贫道了尘。云游四海,路见不平,便顺手管上一管。”
凌惊鸿唇角扬起爽朗笑意:“甚好,那我们三个,便算是朋友了。”
云符子缓缓点了点头:“好!”
一旁的了尘垂着眼,唇角漫开一抹温和浅淡的笑意,轻轻颔首。
三人站起身,动身向着山下走去。溶溶月光铺满蜿蜒山道,三道人影交错重叠,被月色拉得又细又长。夜风拂动树梢,林间虫鸣绵长,山野一片静谧。
凌惊鸿脚步猛地一顿,骤然停在原地,回头望向身后那座破庙。庙顶之上,那棵歪脖子老树,树梢轻轻晃动了一下。
周遭其余树枝全部纹丝不动,分明,根本没有山风吹过。
她指尖按上冰凉剑柄,眼神警惕:“……山上,还有其他人。”
了尘并没有回头,平静的声音自前方悠悠传来:“他若是愿意现身,方才便已经出来了,我们走吧。”
凌惊鸿又深深望了一眼那晃动过的树梢,那里空空荡荡,什么都看不见。她旋过身,快步追上前方两人的脚步。
一颗老树的枝桠上,一道细如发丝的墨色痕迹留在树皮之上,在月光之下泛着淡淡的微光,仿佛是有人拿笔尖,轻轻在上面划下了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