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第一幕

他们是街坊人人羡慕的一对。

从小黏在一起，青春、熬过所有青涩，顺利结婚、安家、生女。青梅竹马，从校服到婚纱，岁岁相伴爱意从未褪色。婚后的日子温柔滚烫，烟火寻常。

婚后，依旧热恋。

陆时衍永远温柔体贴，在外拼命工作，所有收入全部交给妻子；

苏晚永远细腻温柔，把家里打理得温暖干净，把两岁的小念念养得软糯乖巧。

家里永远有热饭、暖灯、等待归家的人。

陆时衍常年在外省总部攻坚项目，只能节假日回家。

每天雷打不动视频、报备、温柔叮嘱。

他唯一的软肋，就是家里的妻子和小小的女儿。

苏晚总笑着跟他说：

“你放心去闯，家里有我，我和念念永远等你回家。”

那时的日子，慢、软、甜、圆满得不像真的。

第二幕

一次普通常规体检。

没有征兆，没有疼痛，毫无预兆。

医生一句冰冷宣判：

晚期脑癌，扩散极快，时日无多。

苏晚坐在走廊长椅，阳光落在身上，却浑身冰凉。

她第一反应不是哭、不是怕、不是不甘。

是不能告诉陆时衍。

他现在正是职业生涯最关键的上升期，项目锁死、无法离岗、千里之外、分身乏术。

一旦知道，他会立刻放弃一切赶回来，崩溃、自责、废掉前途、耽误一生。

他们青梅竹马一路苦过来，他拼了十几年，才换来现在的安稳前景。

她舍不得、不忍心、绝对不能拖累他。

她笑着擦干眼底的湿意，做出这辈子最决绝的决定：

瞒下来，一个人扛完所有病痛。

第三幕

接下来的三个月。

病痛疯狂侵蚀她的身体。

头痛欲裂、频繁眩晕、呕吐乏力、视线模糊，夜夜痛到浑身发抖、彻夜难眠。

她全部藏得滴水不漏。

视频时，她永远笑容温柔、语气轻快：

“我很好，念念很乖，家里一切都好，你安心工作。”

挂掉视频，她捂住嘴，蹲在无人的房间无声崩溃、忍痛喘息。

她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

开始疯狂、安静、细致地，为她最爱的两个人准备余生所有惊喜。

她给两岁的女儿：

写满了从三岁到十八岁、每一年的生日信，

准备好从小到大每个重要节点的礼物、裙子、玩偶、寄语，

教会女儿走路、说话、认人、勇敢，

把所有母爱，提前塞满她缺席的一生。

她给陆时衍：

写下厚厚的手账本，记录家里所有琐碎、念念的习性、生病用药、生活习惯。

写下无数叮嘱：少熬夜、少喝酒、别太累、记得开心、照顾好自己。

偷偷录下很多语音、留存所有温柔照片。

她把二十年的牵挂、温柔、爱意、遗憾，全部提前打包。

她什么都算好了。

唯独没算到——

她离开的那天，正好是她的生日，也是陆时衍赶回家的日子。

第四幕

陆时衍提前结束所有工作，赶最早的航班回家。

他偷偷订了鲜花、蛋糕、礼物，满心欢喜。

今年老婆生日，他要好好陪她，弥补长久异地的亏欠。

一路归心似箭，满心都是：回家、见老婆、抱女儿、过生日、团圆。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

家里安静得可怕。

灯亮着，饭温着，

唯独没有那个等他的人。摇篮里的小小念念，还懵懂不懂离别，只会咿咿呀呀找妈妈。

医护、亲友围满客厅，空气死寂沉重。

他手里的蛋糕落地、鲜花散落。1

所有人沉默低头。

那天，是苏晚的生日。

她熬过了所有病痛、瞒过了所有思念、撑到了他回家的这一天。

却在他推门前几分钟，安静停止了呼吸。

她用尽全力，撑到他归来，

却终究没能等到再见一面。

生日，成了她的忌日。

团圆，成了永别。

我的妻子于二零零七年5月20号晚上8点05彻底离开了我。

第五幕

我的世界，在那一秒，彻底崩塌。

我翻遍她留下的所有东西，看懂了她三个月所有的隐忍、疼痛、独自崩溃、为爱牺牲。

她明明那么痛，却次次笑着骗他平安无事。

她怕耽误他前程，硬生生一个人抗。

滔天的愧疚、悔恨、痛苦、思念，瞬间吞噬我全部生命力。

重度抑郁症，在我妻子离开的第三天。缠着我整整20年。为了完成妻子的执念，我只能坚持下去。

夜夜失眠、幻觉缠身、时常呆滞、沉默寡言、自残式内耗。

活着，没有快乐、没有期待、没有希望。

只剩一具空壳。

可我看着酷似苏晚的小小女儿，咬牙死死撑着。

我至少要守住我们的女儿。这是她留给自己的最后一个遗物---一个活生生的孩子，与妻子很像的孩子，至少为了她的以后。自己那私心便打消了最少也要等到女儿有了好的生活。

二十年后。我46岁.

我戒掉所有情绪、所有崩溃、所有思念。

一人三餐四季，独自带大念念。

替她做每一顿饭、过每一个节日、守每一个深夜。

我一辈子未再娶，身边再无任何人。

心里、家里、余生里，永远只住着一个苏晚。一个永远停留在25岁的妻子。

抑郁症伴随我朝夕年，

我靠“对得起妻子、对得起女儿”这一口气，硬撑活着。

第六幕

二十年后。

小念念长大、懂事、温柔、善良。

顺利读书、工作、恋爱、结婚。

拥有了安稳、幸福、圆满的人生。

活成了妈妈最希望的模样。

婚礼那天，看着女儿幸福笑着的模样，

我眼底沉寂多年的死水，终于轻轻动了一下。

我完成了承诺。

替苏晚守护好了我们的全世界。

当晚。

收拾好所有东西，整理好妻子留下的所有手信，轻轻摆放整齐。

我看着窗外月色，温柔笑了，是二十年来第一次真心的笑。

压抑二十年的抑郁症、二十年的执念、二十年的苟且，终于解脱。

我撑完了责任、撑完了牵挂、撑完了人间任务。

人间再无留恋，我可以去找我的小姑娘了。

第七幕

我轻声呢喃，温柔又释然：

“晚晚，我替你把念念养大了，

她很幸福、很安稳、过完了你没来得及陪她走的人生。

二十年了。

我熬够了人间，熬够了思念，熬够了没有你的每一天。

从前你为了不拖累我，一个人偷偷走了。

现在责任圆满，我来陪你团圆。

我在妻子忌日那天，吞下了那藏了20年的药，在浴缸里放满了水，银色的在灯光下闪了闪，我轻轻呼出一口气。这一天我等了太久了。

我亲爱的妻子，我终于可以来见你了。

我把我的东西与妻子的遗物放在了一起，最上面一层是留给女儿的信，和保证女儿以后生活的钱，有妻子给她存的5.82万和我准备的20万5211.5。

我到底不是一个好父亲，为了我的私心，留女儿一个人在世上，我们都离开了她，

我对不起我的女儿。

爸爸硬撑这二十年就是为了看着你平安长大。完成你母亲的执念，往后，再也没有爸爸护在你的身前，你要好好的生活。爸爸早就疲惫不堪，心中一直盼着去往妈妈的身边。

终章

陆念晚独自处理父亲的后事，一件件整理祭品，打点一切。二十年，但凡遇到难事，她第一反应永远是找父亲。因为她母亲早已离开。悲伤恍惚之间，她下意识转头，如同从前无数次那样呼喊：“爸爸，白布在哪？”话音落下，空荡荡的屋子没有半点回应。没有熟悉的应答，只有亲戚过来帮她。积压二十年的思念、委屈、孤独在此刻彻底决堤。她重重跪倒在地，肩膀剧烈颤抖，泣不成声：“我的妈妈不要我了，现在我的爸爸也不要我了……”。

父母得以黄泉重逢，唯独留她一人，孤零零留在人世间，背负两代人的遗憾。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