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偏西,海因里希揣着十几个铜币出了门。
铁匠铺问了一圈。最便宜的一家开价二十个铜币,他兜里总共才十七个。
“你形容的那锅都烧穿了,铸铁的,很难补,当然得加钱。”铁匠把烧红的铁条插进水桶,“二十个铜币,少一个也不干。”
海因里希把帽子往下压了压,转身走了。
小镇东头有一家半垮的棚屋,墙皮掉了几块。
里面堆满废铁,一个高大的身影蹲在角落里,正拿锉刀打磨一块变形的铁板。
他背对着门口,肩胛骨隆起,皮肤泛着灰绿色,头顶一对折断了一半的角——半兽人。
三十年前人兽战争,兽人士兵糟蹋了俘虏,生下一群混血。
兽人部族嫌他们血统脏,成年后就一脚踢开。
他们拖着半人半兽的身子逃到人族,被人当怪物唾弃。好在肯卖力气,干些锻铁、采石、拉车的苦活,总能讨口饭吃。
海因里希在门口站了两秒,刚要转身,那人转过脸来。
宽鼻梁,獠牙从下颚支出来。他看见海因里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修东西吗?”
声音粗哑,但语调是弯的。
海因里希本想走,但嘴比脑子快:"……锅炸了,一个窟窿。"
他大致形容了铁锅和窟窿的大小。
半兽人站起来,比海因里希高出几个个头。
他走到门口,咧嘴笑得更开了:“能补,十七个铜币。”
作坊主从里屋探出头,是个矮胖的男人。
“德拉克!谁让你接活的?滚回去做你的工!”他冲半兽人啐了一口。
德拉克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
他从围裙上撕下一块布,递过去,“师傅,手脏了,擦擦。”
作坊主一巴掌把布扇飞,骂骂咧咧走回里屋。
海因里希看着德拉克弯腰捡起那块布,叠好塞回围裙口袋。
他的胃抽了一下。
真恶心,肋骨被人踩断,还偏头去舔那人鞋底的泥。
德拉克耷拉着毛茸茸的耳尖,看着他,“还修吗?”
巫师摸了摸口袋里的铜币,“跟我走。”
德拉克蹲在那口大锅前,他剪了块铁片,覆住窟窿,用小锤铆实。
海因里希站在一旁看着。
“好了。”德拉克站起来。
海因里希扔给他十七个铜币。
天刚擦黑,雨点子哗地砸下来。
德拉克站在门槛边,朝外望了一眼。
“看来今晚得多个人了,雨太大了,你今晚住这儿,明天再走。”海因里希擦着锅,随口说道。
德拉克摇了摇头,说:“不了。”
“为什么?”海因里希转过身看他。
他讨厌强迫人,但这回他真想不通,外面雨大到能把人拍进泥里,留下来过一夜怎么了?
德拉克一字一句说得清楚:“作坊主……还在等我回去打扫。晚了,他会生气。”
海因里希短促地“呃”了一声,“那个人骂你是畜生,你还要那么积极回去给他打扫啊?”
德拉克的手指抠着工具袋的带子,“……那是我的活。”
雨声淹没了塔里的沉默。
海因里希没有再劝。
楼上传来卡洛森的动静。
他这几天个子恢复了,但脾气没恢复,正扯着嗓子向白袍抱怨高塔里连一面像样的镜子都没有。
德拉克鞠了个躬,一头扎进暴雨里。
三天后,雨停了。
铁匠铺隔壁卖腌鱼的,早上路过闻见味儿,捂着鼻子去喊人。
作坊主的尸体在铺子后头的灰棚里,身体胀得发亮,弥漫着一股腥烂的臭鸡蛋味。
木梯倒了,横压在他半边身上。
旁边的桌角沾着暗褐色的污渍,
高塔,海因里希正蹲在三楼刮锅底的焦垢,听见楼下喧哗,探出头看见两个穿皮甲的卫兵站在门口,腰间别着短剑。
“海因里希?”
“我是。”
“跟我们走一趟。领主有事问你。”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冲楼上喊了一声:“白袍,看好锅,别让某人再炸了一次。”
卡洛森的声音从暗处飘出来:“不劳你费心了。”
卫兵带他穿过橡古镇的石板路,街坊们站在自家门口,窃窃私语,目光追着他们一行人往巷子最里头走。
一间低作坊后头的灰棚子,围观的人捂着鼻子站在十几步外,没人敢靠近。
刀匠蹲在尸体旁边,口鼻戴着挂布,手里捏着把小刀,正翻看头部的伤口,皮下瘀紫漫过半边脸。
撬开颅骨,里面糊着一坨暗红血饼。
“看模样是三天前死的,死因撞击。”刀匠直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应该是从木梯上摔下来,后脑磕在桌角。木梯也倒了,砸在身上,脑袋里出血致死。”
“皮肉伤看不仔细了。人死了三天,天又热又潮,身子胀成这样,外头那些擦碰的痕迹全糊在一起,根本分不清。"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嗡地炸开。
“肯定是那个半兽人推的!”
“废话,不是他还能有谁?那畜生那天晚上回去的时候我就看见了,眼神不对劲!”
“他父亲就不是好东西,兽人强暴出来的种,能有什么好心眼?”
“关键是——他三天没离开过。”
海因里希拨开人群,看见了德拉克。
他坐在尸体旁,青灰色的大手垂在膝盖上,眼睛直勾勾盯着尸体。
三天。他就这么坐在尸体旁边,饿了不知道去哪里找吃的,渴了接屋檐滴下来的雨水。
卫兵队长走过来,看见海因里希,皱了皱眉,“听说你那天去过铁匠铺?”
海因里希点点头,“三天前,我去修锅。他骂了德拉克几句,德拉克低头笑了笑,没还嘴。然后德拉克跟我回了高塔修锅,晚上冒雨走的。”
“冒雨回去?”
“嗯。”
领主和旁边的几个镇民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么着急赶回去,”一个满脸横肉的屠夫从人群里探出头,“肯定是想回去杀人。白天不敢动手,雨天刚好——”
“说得太随便了吧!“海因里希脱口而出。”
所有人都看向他。
“那他为什么不跑?”有人喊,“杀了人为什么不跑?留在现场三天,也不求救,不是心虚是什么?”
窃窃私语像虫子一样在人群里爬。
海因里希看着那个青灰色的身影,德拉克依然坐在原地,像听不见。
卫兵长摆了摆手。
“先关起来,等领主来了再审。”
卫兵上前,用麻绳套住德拉克的脖子,像牵牲口一样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德拉克没反应,任由绳子勒着脖颈,踉跄着跟卫兵走了。
经过海因里希身边时,那张脸偏了一下。
黄眼珠里什么都没有。
海因里希回去后把这件事从脑子里挖了个坑埋了。
他煮了一锅豌豆泥,多加了糖,吃得干干净净。
锅修好了,汤照熬,日子照过。
镇上的人在酒馆里议论了几天半兽人和作坊主的事,他路过酒馆门口,脚步没停。
回家关上门,塔里又是老样子。2
老师(嚼嚼嚼)这次的(嚼嚼嚼)饭(嚼嚼)太香了(嚼嚼)我是农村来的(嚼嚼嚼)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嚼嚼嚼)下次有这样的饭(嚼嚼嚼)记得叫我(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