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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人船

神明请起床

第三天。

海因里希送完药,推车空了。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卡洛森提着拖把走过来。

他在海因里希面前站定,压低声音说:“别一个人晃了,把白袍叫上,我发现点东西,一起去看。”

海因里希挑起眉,“什么东西?”

卡洛森脸色阴沉,咬了咬牙槽,“去了你就知道了。”

他转身就走,“我在走廊拐角等你们,快点。”

海因里希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能让这家伙亲自跑一趟的事,至少值得一看。

他走到病房门前,推开一条缝,压低嗓子唤了声。

“快出来,有急事。”

一个疯子嘴里含含糊糊念叨着什么。

白袍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才走出来。

两人穿过一条走廊,迎面碰上一个熟悉的身影。

埃米格从对面走来,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病历本。

海因里希喊住他:“埃米格!”

埃米格合上病历本,他刚刚记录完每个疯子的症状。

“怎么了?”

“卡洛森发现了个地方,要求去看看。”海因里希朝拐角方向努了努嘴,“多一个人多一个战友嘛。”

“我没空陪你们瞎逛。”

“万一是什么要紧的东西,你错过了可别后悔。”

埃米格把病历本夹在腋下,“带路。”

四个人在走廊拐角汇合。

卡洛森瞪了眼埃米格,也不说什么,转身带路。

配药室隔壁有一扇门。

门牌上刻着三个字:治疗室。

“就这儿。”卡洛森握住门把拧开,侧身让开门口,“我今早路过时发现的,锁是开的。”

几人走进去。

墙边摆着一排东西:皮革紧身衣、提卡床、柳叶刀、颈环、铁链、木棒……

海因里希拾起一根木棒,在手里掂了掂。

“治疗?”他嘟囔了一句,把木棒扔回地板,“这配置,我看惩戒室最合适。”

“再找找,看看有什么发现。”埃米格身板笔直,语气像命令。

卡洛森翻了个白眼,弯下腰打开一个铁皮柜。

几人翻找一圈,摸了满手灰。

更多更多的刑具,塞满了每一个可以藏东西的空间。

“不要找了。”卡洛森踢了一脚地上的铁链,“能设计出这些东西的人,想必心肠比毒蘑菇还狠。”

海因里希直起身,“所以,这个‘治疗室’到底用来干什么?那些疯子,他们真的经历过这些?”

他顿了顿,看向其他三人,“可我们的工作表里,根本没有这一项任务,没人提过。”

埃米格平视前方,“别查了,规则没写这条。活着出去才是正事。”

卡洛森一拳砸在墙上,闷响回荡。

离开前,海因里希回头看了一眼。

他脑中闪过画面:自己被铁链绑在床板,柳叶刀的寒光悬在眼前……

“海因里希。”白袍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海因里希眨了眨眼,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算了,不想了。”

配药室,海因里希手肘撑在台上,面前摊着一堆花草。

罂粟膏使人气息渐弱,乌头汁涂在箭簇上能猎杀野猪,嚏根草汤喝下上吐下泻……

它们被修剪整齐,装在贴着标签的玻璃瓶里。

他每天准时送进疯子的嘴里,体面,多么体面。

隔壁,链条镶着铆钉,铁椅焊着镣铐。

那才是摆在明面上的酷刑。

他捻起一小撮曼陀罗种子,“怎么办……这破药,送还是不送?送,我是帮凶;不送,我是尸体。”

规则第三条,白纸黑字:完成分配的岗位工作。

他忽然觉得,这间配药室和治疗室间,真的只隔了一块薄薄的墙皮。

剥开它,两边是一样的。

第四天。

规则触犯一条,大门将永久锁死。

海因里希贪财,怕死,不敢赌,怕永远困在这座活着的坟墓里。

所以还是握住了捣药杵。

他推着车,挨个喂药。

他这回喂药,眼睛没离开过疯子们的脸。

疯子张嘴,吞咽,像在吸空气。

毒药灌下去,疯子早已免疫,连眼皮都没眨。

但毒还是毒,不会因为它毒不了人就变成糖水。

走廊里,他望着埃米格挨个病房走,记录症状。

他走上楼梯,溜进了档案室。

反手锁上门,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行吧,看看这臭地方,到底埋了多少人。”

逮住了又能怎样?

大不了被指着鼻子骂“异端”,挨顿揍。

海因里希坐在地上,膝上摊开一本厚重的卷宗。

《疯癫进化史》

第一阶段:

疯癫被视为灵魂的裂缝,是圣光透进来的地方。

他们是先知、圣徒。

贫苦人家的疯子被乡邻供养 ,因为他的呓语也许能预言丰收。

教会里的疯子是唯一敢指着教皇鼻子说真话的人。

那时候,人们相信只有脱离世俗逻辑,才能听见神明的声音。

第二阶段:

理性复苏,呓语被证实为谎言,神性被剥离为缺陷。

教会裁定疯癫是恶魔附身,应当净化。

贫贱的疯子沦为“无用的嘴”,关进疯人院,以放血、旋转椅、冰水浸身、吃毒药……

贵族的疯子沦为“血脉的污点”,锁在庄园阁楼,对外宣称病逝,以维持家族的体面。

第三阶段:

一百年前,洪水吞没农田,神明并未降临,资源枯竭。

教会颁布敕令:“凡不能干活、不能征战、不能自理者,皆放逐。”

审判官率领圣骑士,愚人船被启用。

不分贫富,所有疯子被驱赶上船,顺河流而下,航入黑森林,自生自灭。

海因里希翻开另一份份卷宗。

名字:黛芙雅,黑胆汁症

修道院修女,沉默消瘦,眼帘低垂。

后来蜷缩在角落,面对空白羊皮纸发呆。

她被判为“恶魔附身”,修士施以放血与冷水浸泡,致其长期失血、寒冷,肤色苍白如纸。

名字:萨穆,月狂症

教会麾下的圣骑士,勇猛,善战。

后来月圆之夜曾独自冲进黑森林,三日后归来,满身鲜血,亢奋地说话,句子断裂。

被判入疯人院,长期灌服汞制剂,致牙齿脱落,双手震颤。

名字:夏桑诺,歇斯底里症

商人庶女,突发失语、抽搐、肢体麻痹。

医师诊为“子宫游走”,压迫神经所致。

缚于床榻,以木棒按压下腹,强灌嗅盐刺激苏醒。

数次后,腹部凹陷。

……

海因里希越翻越快,纸页哗啦作响。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同一套流程:神化、神罚、收容、放逐。

他看见无数个黛芙雅在冷水里发抖,无数个萨穆在汞毒中掉光牙齿,无数个夏桑诺被木棒按压下腹。

没有救赎,从人变成“疯子”,再从“疯子”变成“垃圾”。

海因里希停下手。

周围全是卷宗,高高垒起,像一座坟墓。

他坐在纸堆中,沾着陈年的墨灰,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

埃米格站在那儿,看着满地散落的卷宗。

他压着火气,“谁允许你动这些?”

巫师没回嘴。

他站起身,踉跄了一下,绕过埃米格。

楼梯很长,他往上走,推开顶楼的铁门。

天黑得像倒扣的锅底,雨丝斜着抽下来。

他走到墙边,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

忽然觉得很累,从里往外透出来的空。

膝盖一软,天晃成灰影,侧脸砸进泥水里。

颈间蜡绳坠着的白珊瑚,闪了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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