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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森林

神明请起床

十二点整,钟声响起,新的一天开始了。

橡古镇街边,一座高塔歪扭地立着。

塔顶的烟囱常年冒烟,颜色随性。

街坊顶多瞅一眼,继续喝麦酒。

高塔里,戴着尖帽子的海因里希站在一口大锅前。

大锅高过人头,翻滚着墨绿色液体,一股臭鸡蛋味。

海因里希踮起脚往里看了眼,什么也没看清。

他抓了抓草绿色的头发,踩上用了十年的小木梯,刚好够把脖颈探到锅沿。

“少了点什么。”他自言自语,拿长勺搅了搅那锅汤,“少了一味……有劲儿的。”

他跳下梯子,翻了遍木架上的瓶瓶罐罐。

蝙蝠牙齿、沼泽苔藓、蜥蜴尾巴……都用过了。

他看向角落里的空罐子。

那是上个月帮老约克治好羊瘟后,抵给他的报酬:月光下采集的露水。

“得找点新货。”

海因披了件紫斗篷,抓起靠在门边的扫帚,翻身骑上去。

扫帚晃悠地升起来,海因里希用力拍了拍柄尾。

“老伙计,走!去黑森林!”

扫帚打了个趔趄,穿过窗户,朝森林的方向飞去。

黑森里怪物杂生,容易丧命。

可里头遍地稀罕物,他穷得快揭不开锅了。

上次做生意还是半个月前,帮酒窖赶走一只爱偷喝酒的恶灵,得到十五个铜币和一块熏肉。

那块熏肉他省着吃到昨天。

树影幢幢,一棵老树突然挪了半步,挡住去路。

海因里希摸出个小瓶,扬手一撒。

老树枝叶乱颤着挪开半步。

海因里希啐道:“呸,老树皮,这痒痒粉够你挠到下个月!”

“阴森森的,变点东西吧。”

“嘛哩噜嗒!”

法杖尖冒出几只倒着飞的麻雀,鸟头朝后,叽叽喳喳从他耳边掠过。

森林深处有一片湖。

海因里希扔掉扫帚,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湖里。

他往下游,光线越来越暗。

他摸出法杖,杖尖燃起绿光,照亮周围。

下面岩礁上,长着一枚白珊瑚,铜币大小。

海因里希眼睛一亮,蹬着水扑过去。

心想,个头小了点,但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他从腰间抽出镰刀,对准珊瑚根部,砍下去。

一道光迸发出来,照亮了整个海底。

冲击波裹着他撞向岩壁,嘴里呛进一大口水。

前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座人形石像。

石像布满裂纹,正一片片剥落。

那人身着长袍,银色长发在水中飘散,

一声嘶吼从深海传来。

海因里希回头,看见一头水怪正朝他扑来,满口尖牙。

他脑子一片空白,一个咒语都想不起来。

一道白光擦着他飞过,水怪被击中,惨叫着飞出去。

海因里希顾不上多想,抓住那人的手腕,拼命往上游。

游回岸边,他咳了几口水,才发现掌心攥着东西。

那枚小小的白珊瑚。

海因里希喘匀了气,坐起来打量身边的人。

湿漉漉的银长发贴在脊背,眼睛正盯着他看,没有任何波动。

“你叫什么名字?”海因里希摘下尖帽子,草绿色头发滴着水珠。

对方没有回答。

“你是谁?”

对方摇摇头。

“会说话吗?”

那张嘴唇动了动,沙哑道:“……会。”

海因里希点点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

银发,高个子,长得不错,刚才那一手白光更是漂亮。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

“看你无家可归的模样,不然……”海因里希把珊瑚碎片揣进口袋,戴上尖帽子。

“你暂时跟着我吧,帮忙打杂。我那儿有个塔,虽然不大,多住一个人还是可以的。”

海因里希捡起扫帚,跨坐上去。

“你也上来。”

银发男人没动,只是看着他。

“怎么啦,不愿意吗?”海因里希往前挪了挪,腾出一小截扫帚柄。

“抓紧我哦,别掉下去了。”

银发男人沉默地坐了上去,两只手垂落。

“手……算了。”海因里希嘀咕道。

扫帚摇摇晃晃地升起,比平时慢了一倍。

海因里希咬着牙喊老伙计,扫帚在空中画S形。

扫帚忽高忽低,像一只喝醉了酒。

海因里希感到身后人的呼吸声,莫名觉得有点丢脸。

他清了清嗓子,头也不回地说:“你是不是觉得我飞得不怎么样?”

身后没有回答。

“哼,你不懂。”海因里希一本正经地目视前方,“我这叫收着劲儿飞。我要是认真起来,随便一加速就能把月亮撞个窟窿。为了世界和平,我才故意飞得晃晃悠悠的。”

身后依然沉默。

海因里希等了等,心虚地补了一句:“……真的。”

一阵风吹过来,扫帚又歪了一下。

身后出声:“嗯。”

飞出森林,两人从月亮正中划过。

扫帚降落在高塔门口。

海因里希翻身落地,腿发软,硬撑着站直。

他推开门,回头冲银发男人扬了扬下巴。

“进来吧。”

那人沉默地跟了进来。

海因里希随手一指,“一楼,厨房。二楼,洗漱睡觉。三楼,干活。”

他顿了顿,“我叫海因里希。”

他想了想,又说:“你呢……就叫‘白袍’吧。”

海因里希也不等他答应,噔噔噔走上二楼。

他找了捆干草,铺在自己床边,拍了拍。

“今晚你先睡这儿,别的再说。”

说完他自己爬上床,裹紧毯子。

过了好一会儿,黑暗中传来声响,白袍躺下了。

天刚亮,海因里希拎着白袍上三楼,往大锅一指。

“往后我熬药,你递材料。”脚尖踢了踢地上一本厚书,“自个儿瞧,常用的都在上头。”

“我踩梯子,你要扶稳。”

白袍翻开发黄的书页,字迹潦草,列着鹿茸屑、鼠尾草、花蕊……几百样,附着各种配方。

海因里希转身下楼晒蚕豆去了。

当天下午,海因里希把那枚珊瑚揣进口袋,准备去镇上卖掉。

走到门口,手往口袋里一摸,空了。

他愣住,退回屋里找了一圈,最后在枕头底下找到。

“怪了。”他嘀咕着,重新揣好,再次出门。

走到门口,再摸,又没了。

他回头,见珊瑚卧在刚才坐过的藤椅里。

反复试了几次,只要他一跨出门槛,珊瑚就会凭空消失,回到屋里某个地方。

海因里希叉着腰站在门口,满眼困惑。

白袍坐在一旁看着,忽然开口:“它不想走。”

“什么意思?”

“它有魔力。”白袍说:“很强的魔力。”

海因里希皱起眉头,“这么厉害,怎么让我一刀就砍下来了?还赖在我这儿不走?”

翻出一根线,把珊瑚穿起来,挂在脖子上。

他拍拍胸口,“行,那你就跟着我吧。”

货物没卖成,日子就得省着过。

海因里希掰着指头数剩下的铜板,煮了一锅稀粥。

白袍坐在桌前,没动勺子。

“吃啊。”海因里希说。

白袍摇了摇头,“我不饿。”

海因里希愣了一下,默默把那碗粥倒回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