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声响起时,穆泠正在收拾书包。
教室里瞬间嘈杂起来,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拉链拉开的声音、同学们互相招呼着去食堂或回家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她低着头,把最后一本练习册塞进书包,拉上拉链。
林薇已经背好书包,凑过来:“今天一起走吗?”
穆泠抬起头,看着林薇明亮的眼睛。她犹豫了一秒,然后说:“我……有点事,要去见一个人。”
“见谁啊?”林薇好奇地问。
“一个……以前的学长。”穆泠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很快就回来。”
林薇眨了眨眼,似乎想追问,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吧,那你小心点。需要我等你吗?”
“不用了。”穆泠说,“你先回家吧。我……我告诉过你了,如果……”
她没有说完,但林薇明白了。昨天穆泠在短信里简单提过,今天放学后要去见一个人,如果她七点前没发消息,就让林薇帮忙联系老师或家长。当时林薇追问细节,穆泠只说“是关于过去的一些事”。
“我知道了。”林薇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你注意安全。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嗯。”
穆泠背上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从西侧的窗户斜射进来,把走廊分割成明暗相间的条状。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帆布鞋底踩在瓷砖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经过高二(三)班教室时,她下意识地朝里看了一眼。
岑珩的座位空着。
他今天下午最后一节是学生会的会议,应该已经离开了。
穆泠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楼梯间的光线更暗一些,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亮起,又在她走过之后熄灭。她一级一级地往上走,通往天台的楼梯在五楼走廊尽头,平时很少有人上去。铁门通常是锁着的,但据说有学生偷偷配了钥匙,偶尔会上去抽烟或聊天。
今天,门是虚掩着的。
穆泠站在铁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敲击。风从门缝里钻出来,带着深秋傍晚的凉意,吹在她脸上。她闻到了铁锈的味道,还有远处飘来的食堂饭菜的香气。
她推开了门。
天台比她想象的要大。
空旷的水泥地面,四周是半人高的护栏。夕阳把整个天台染成橘红色,远处的教学楼、操场、居民楼都笼罩在这片暖色调的光晕里。风很大,吹得她的校服外套猎猎作响,头发也被吹乱了。
徐朗站在护栏边,背对着她。
他穿着高三的深蓝色校服,身形比初中时高了很多,但此刻显得有些单薄。听到开门的声音,他转过身来。
穆泠看清了他的脸。
确实如细纲所说,他看起来很憔悴。眼窝深陷,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疲惫和不安。他看到穆泠,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你来了。”徐朗的声音有些沙哑。
穆泠走过去,在距离他两米左右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能听清说话,也保持了安全空间。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有些飘忽:“你说有关于沈芊芊的事要告诉我。”
徐朗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双手撑在护栏上,看着远处的夕阳。沉默了几秒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穆泠,开放日的事我听说了。”
穆泠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说。
“我……”徐朗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很抱歉,之前没有更明确地提醒你。”
风更大了,吹得穆泠的头发遮住了眼睛。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更冷静。
徐朗转过头,看着她:“初中那件事,主导者不是你。”
他的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但穆泠听清了每一个字。
“是沈芊芊。”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穆泠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一下,然后才重新开始。虽然她昨晚已经看过那份技术报告,虽然那些分析已经指向了这个结论,但亲耳听到徐朗说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
那是一种更直接的冲击。
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刺进胸口。
“她因为嫉妒你……”徐朗继续说,语速加快了,像是急于把话说完,“具体原因我不完全清楚,但当时她设计了一个局。她故意在你和另一个女生之间制造矛盾,挑拨你们的关系,然后……她伪装成受害者。”
穆泠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她哭得很惨,说自己被你欺负,被你孤立,说你背后说她的坏话。”徐朗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苦涩,“她还找了几个朋友作证,说亲眼看到你推她,骂她。那些朋友……其实都是她事先安排好的。”
天台的风呼啸而过,吹得穆泠的校服紧紧贴在身上。她能感觉到布料摩擦皮肤的触感,能闻到风中夹杂的尘土味,能听到远处操场上传来的隐约的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
“然后她开始煽动舆论。”徐朗的声音低了下去,“在班级群里,在校园论坛上,在所有能说话的地方。她说你是霸凌者,说你有心理问题,说你应该被孤立。她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善良的受害者,而你……成了众矢之的。”
穆泠闭上了眼睛。
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
初中教室后排窃窃私语的声音,经过她身边时故意加快的脚步,课桌上被人用涂改液写下的恶毒字句,还有那些她永远忘不了的眼神——鄙夷的、厌恶的、幸灾乐祸的。
她曾经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曾经试图解释,但没有人听。
她曾经哭着问沈芊芊为什么,得到的只是一个冷漠的转身。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设计好的。
“我当时……”徐朗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隐约知道一些。”
穆泠睁开眼睛,看着他。
徐朗不敢直视她的目光,视线落在护栏的水泥台面上:“我看到过沈芊芊和那几个‘证人’在一起商量什么,看到过她们交换眼神。我也……听到过一些片段。但我当时……”
他停顿了很久。
“我害怕得罪她。”他终于说出来了,声音里带着羞愧,“沈芊芊那时候在班里人缘很好,家里也有背景。我怕如果我说出来,会被她针对,会被孤立。而且……我也怕惹麻烦。我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觉得……反正事情已经发生了,我说出来也改变不了什么。”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凌乱,他抬手抹了把脸。
“所以我选择了沉默。”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在天台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穆泠感觉自己的喉咙发紧。
愤怒像岩浆一样在胸腔里翻涌,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她想质问徐朗,想问他知不知道那段时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想问他知不知道沉默有时候就是帮凶。
但她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夕阳的光线越来越暗,橘红色逐渐褪去,变成深紫色。天边的云层被染成瑰丽的色彩,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远处居民楼的窗户开始亮起灯光,一点一点,连成一片。
“穆泠。”徐朗的声音更低了,“对不起。”
这三个字在风里飘散。
穆泠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让她自己都感到意外:“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因为什么?”
徐朗苦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一方面,是良心不安。”他说,“开放日的事发生后,我听说你又被人陷害了。我……我没办法再装作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想起初中时候的事。我想,如果当时我站出来,哪怕只是私下提醒你一句,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他顿了顿,继续说:“另一方面……”
他看向穆泠,眼神复杂。
“她现在还在针对你,是因为岑珩吧?”
穆泠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芊芊一直对岑珩有种偏执的关注。”徐朗说,“从初中开始就是这样。那时候岑珩虽然和我们不在一个学校,但他在市里的竞赛里拿过奖,照片上过报纸。沈芊芊看到过,然后就……着了魔一样。”
风把徐朗的话吹散,但穆泠听清了每一个字。
“她收集岑珩的所有信息,知道他读哪所学校,知道他参加什么比赛,知道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她甚至……偷偷去过他们学校,就为了远远看他一眼。”徐朗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可思议,“我当时觉得她疯了,但她自己觉得这是‘喜欢’。”
穆泠想起沈芊芊在开放日那天看岑珩的眼神。
那种专注的、炽热的、几乎要把他吞噬的眼神。
“你转学过来,和岑珩走得近。”徐朗说,“她看到了。她受不了。你离岑珩越近,她就越恨你。她觉得你抢走了她‘关注’了这么多年的人,觉得你玷污了她心里的那个‘完美形象’。”
荒谬。
这是穆泠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词。
因为这种荒谬的理由,沈芊芊设计陷害她,毁掉她的初中生活,现在还想继续毁掉她的高中。
“我今天告诉你这些,”徐朗说,“一是良心不安,二是……我希望你能小心。”
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沈芊芊家有点背景。她父亲是市里一家建筑公司的老板,母亲在教育局工作。她如果想做什么事,会比普通人容易得多。”
穆泠想起技术报告里提到的“蓝调”画室,那个距离网吧只有350米的地方。沈芊芊是那里的常客,有会员卡,有专属画具柜。那家画室的收费不低,不是普通家庭能负担得起的。
“而且,”徐朗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她手里可能还有当年的一些……对你不太有利的‘东西’。”
穆泠的呼吸一滞。
“什么东西?”
“我不确定具体是什么。”徐朗摇头,“但当时她陷害你的时候,准备得很充分。她伪造过聊天记录,偷拍过你的照片,还……还找过人在你的作业本上模仿你的笔迹写一些不好的话。那些东西,她可能还留着。”
风突然变大了,吹得穆泠几乎站不稳。
她扶住护栏,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掌心传来。
“她留着那些东西做什么?”穆泠问,声音有些发抖。
“为了控制你。”徐朗说,“或者,为了在关键时刻给你致命一击。如果有一天你威胁到她,她可以把那些东西拿出来,证明你‘本来就有问题’。”
穆泠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变冷。
她想起技术报告最后的警告:“对方不会罢休,可能从你的过去寻找更致命‘证据’。”
原来是真的。
沈芊芊真的留着那些伪造的“证据”。
“我……”徐朗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出来,“我可能帮不了你太多。沈芊芊知道我和你是初中同学,如果她发现我跟你说了这些,她不会放过我。我今天来见你,也是冒了风险的。”
穆泠看着他。
这个曾经让她有过朦胧好感的学长,这个在她最需要帮助时选择了沉默的人,现在站在她面前,告诉她真相,但也明确表示了自己的界限。
她不知道该感谢他,还是该恨他。
也许两者都有。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穆泠最终说,语气平静。
徐朗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道谢。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你……保重。”
他转身准备离开。
“徐朗。”穆泠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回头。
“当年那个女生,”穆泠问,“那个和我‘产生冲突’的女生,是谁?”
徐朗的表情僵了一下。
“是……林晓。”他说出了一个名字,“她后来转学了。我听说她家里也出了点事,具体我不清楚。沈芊芊答应给她好处,她才配合演戏的。”
林晓。
穆泠记得那个女生。瘦瘦小小的,总是低着头,说话声音很轻。她们曾经是前后桌,还一起做过值日。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林晓突然开始躲着她,再后来,就传出穆泠欺负林晓的谣言。
原来是这样。
“我知道了。”穆泠说。
徐朗看了她最后一眼,然后快步走向铁门,推门离开了。
天台上只剩下穆泠一个人。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风更冷了,吹得她浑身发凉。她站在护栏边,看着远处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
那些灯光温暖而遥远。
她想起昨晚看的技术报告,想起那些冰冷的分析数据,想起徐朗刚才说的话。所有的碎片都在慢慢拼凑,形成一个完整的画面。
沈芊芊是主谋。
因为嫉妒,因为对岑珩的偏执。
她设计了初中那场陷害,现在还在继续。
她手里可能还有伪造的证据。
穆泠握紧了护栏,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传到四肢百骸。
她该怎么做?
直接去找沈芊芊对质?没有用,沈芊芊不会承认。
把徐朗的话告诉老师?徐朗可能不会作证,而且沈芊芊家有背景。
告诉岑珩?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穆泠的心跳就加快了。
岑珩一直在帮她。他让吴浩调查,把结果交给她,把密码设成她的名字和日期。他相信她能看懂,能理解,能做出自己的判断。
可是现在,她需要更多的帮助。
沈芊芊手里的“不利东西”是什么?那些伪造的聊天记录、照片、笔迹,到底有多大的杀伤力?如果沈芊芊真的拿出来,她该怎么应对?
穆泠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六点四十分。
她答应林薇七点前会发消息。
她打开微信,给林薇发了一条:“我没事,很快就回家。”
林薇几乎是秒回:“好的!注意安全!”
穆泠收起手机,又在天台上站了一会儿。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了,天空从深紫色变成了墨蓝色,几颗星星开始闪烁。远处的教学楼里还有几间教室亮着灯,应该是高三的学生在晚自习。
她该走了。
穆泠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天台,这个徐朗告诉她真相的地方,然后转身走向铁门。
推开门,楼梯间的声控灯应声亮起。
昏黄的光线照亮了水泥台阶,也照亮了楼梯转角处站着的那个人。
岑珩。
他靠在墙上,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微微低着头。听到开门的声音,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穆泠脸上。
光线太暗,穆泠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