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词在她脑海里旋转,碰撞,组合成一个个可怕的画面。她看见自己站在舞台上,台下是无数双眼睛——好奇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她看见自己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她看见周蔓在台下微笑,沈芊芊在远处冷冷地看着。她看见岑珩……
岑珩。
穆泠的手伸进口袋,握住了那枚耳麦。金属外壳已经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光滑的表面贴着她的掌心。
“无论发生什么,跟着我的节奏,相信我就好。”
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清晰而坚定。
穆泠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双眼睛里重新凝聚起来的光。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又洗了一次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彻底清醒了。
她转身走出洗手间。
走廊里依然人声鼎沸。家长们三五成群地站在展板前,指着上面的作品低声讨论。孩子们在人群中穿梭,发出欢快的笑声。老师们忙着引导、解说、维持秩序。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这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那么美好。
但穆泠知道,在这美好的表象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十一点,教室。
上午的开放活动接近尾声。家长们陆续离开教学楼,前往食堂体验学生午餐。教室里空了下来,只剩下几个值日生在打扫卫生。
穆泠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前摊开着剧本。
那些台词她已经背得滚瓜烂熟,每一个停顿,每一个重音,每一个情绪的转换,她都反复练习过无数遍。但现在看着那些字句,她忽然觉得陌生。那些黑色的印刷体在纸页上排列成行,像一群沉默的士兵,等待着她的命令。
“穆泠。”
林薇从教室门口探进头来:“吃饭去吗?食堂今天有加餐,听说还有水果。”
穆泠摇摇头:“我不饿。”
“那怎么行。”林薇走进来,在她旁边的座位坐下,“下午要站那么久,不吃东西会低血糖的。走吧,我陪你。”
穆泠看着她。林薇的眼睛很亮,眼神里满是真诚的关心。这种关心没有任何杂质,纯粹得让人想哭。
“好。”穆泠轻声说。
她们一起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安静了许多,只有几个家长还在和老师交谈。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还有从楼下飘上来的饭菜香气。
走到楼梯口时,穆泠看见了岑珩。
他站在下一层的楼梯转角处,正在和一个老师说话。那个老师穆泠不认识,看起来四十多岁,戴着眼镜,手里拿着文件夹。岑珩微微侧着头,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回应。
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他抬起头,朝楼梯上方看来。
目光在空中相遇。
岑珩的眼神很平静,没有任何波澜。但穆泠看见,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微微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看见了。
他在说:别怕。
穆泠也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岑珩转回头,继续和老师说话。穆泠和林薇走下楼梯,从他身边经过时,他没有再看过来。但穆泠知道,他知道她在这里。
十二点半,午休时间。
大部分学生都回宿舍休息了,为下午的活动养精蓄锐。穆泠没有回宿舍,她一个人去了礼堂。
礼堂的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巨大的空间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在墙壁上投下微弱的光晕。舞台上的幕布垂落着,深红色的绒布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厚重。观众席的座椅整齐地排列着,像一片沉默的海洋。
穆泠沿着过道慢慢往前走。
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礼堂里回荡,带着轻微的回音。空气里飘着陈旧幕布的霉味,还有木质座椅被阳光晒过后特有的干燥气息。她走到舞台前,仰头看着。
舞台很高,需要走七级台阶才能上去。台阶是木质的,表面已经有些磨损,露出木材原本的纹理。两侧的扶手是金属的,摸上去冰凉。
她走上台阶,一级,一级。
脚步声在空旷的礼堂里格外清晰。她走到舞台中央,转过身,看向观众席。
空荡荡的座椅,一排一排,延伸到远处的黑暗里。她想象着下午这里坐满人的样子——家长们会坐在哪里?领导们会坐在哪里?那些记者会坐在哪里?周蔓会坐在哪里?沈芊芊……会来吗?
她的心跳又开始加速。
但她没有移开视线。她强迫自己看着那片空荡荡的观众席,看着那些沉默的座椅。她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
“我可以的。”她轻声说。
声音在空旷的礼堂里飘散,带着轻微的回音。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很清晰。
“我可以的。”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更坚定了一些。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枚耳麦,握在掌心。金属外壳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光。她把它小心地放回口袋,然后转身,走下舞台。
下午两点,礼堂后台。
后台比平时拥挤得多。道具箱、服装架、化妆台挤满了有限的空间,空气中弥漫着化妆品、发胶、还有汗水混合的复杂气味。学生们穿梭其间,有的在补妆,有的在整理服装,有的在最后一遍默背台词。
声音嘈杂而混乱——说话声、脚步声、道具碰撞声、对讲机里传来的指令声,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紧张而充满活力的背景音。
穆泠站在侧幕的角落。
她已经换好了服装——一件简单的白色连衣裙,裙摆到膝盖,袖口有精致的蕾丝花边。这是短剧里旁白者的服装,象征纯洁与中立。林薇刚才帮她化了淡妆,粉底掩盖了苍白的脸色,唇膏让嘴唇有了些血色。
但她还是觉得冷。
后台的空调开得很足,冷气从通风口吹出来,带着轻微的“呼呼”声。她裸露的小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抱着手臂,试图让自己暖和一点。
“冷吗?”
岑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穆泠转过身。岑珩也换好了服装——深色的西装,白衬衫,没有打领带。西装剪裁合身,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形挺拔。他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的额头。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清晰的阴影。
“有点。”穆泠说。
岑珩没有说话,只是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递给她。
“不用……”穆泠想拒绝。
“穿着。”岑珩的语气不容置疑,“等上台前再给我。”
穆泠接过外套。西装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温暖而干燥。她把它披在肩上,瞬间被一股暖意包围。外套上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混合着一种干净的、属于岑珩的气息。
“谢谢。”她小声说。
岑珩点点头,视线落在她脸上:“耳麦带了吗?”
“带了。”穆泠从口袋里拿出那枚小小的黑色耳麦。
“好。”岑珩说,“上台后,如果主麦克风有问题,我会给你手势。看到我右手握拳,就把这个戴上,按一下侧面的按钮。它会自动连接备用频道。”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穆泠知道,这背后是无数次的推演和准备。
“嗯。”她用力点头。
后台的嘈杂声忽然小了一些。
穆泠抬起头,看见周蔓从人群中走了过来。
周蔓今天穿得很漂亮。一件浅粉色的连衣裙,裙摆蓬松,领口系着同色系的丝带。她的头发精心打理过,编成精致的发辫,别着珍珠发夹。脸上化了精致的妆,唇膏是温柔的豆沙色,笑起来时甜美可人。
她径直走到穆泠面前。
“穆泠同学,”周蔓的声音甜得发腻,“加油哦,今天好多领导家长都在呢。”
她微笑着,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只有冰冷的恶意,像淬了毒的针,一根一根扎过来。
穆泠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冰冷而僵硬。她看见周蔓眼底闪过一抹得意,那抹得意转瞬即逝,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挡在了她身前。
岑珩。
他侧身一步,完全挡住了穆泠。他的背影很宽,深色的西装在后台昏暗的光线里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管好你自己。”岑珩的声音很冷,没有任何温度。
周蔓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她很快调整过来,依然保持着甜美的表情:“岑珩同学这是什么意思?我只是来给同学加油而已。”
“加油的话说完了?”岑珩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说完了就请离开,我们要准备上台了。”
空气凝固了几秒。
后台的其他同学都看了过来,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起。周蔓的脸色终于有些挂不住了,她的笑容变得勉强,眼神里闪过一丝恼怒。
但她没有发作。
“那好吧,”她轻声说,声音依然甜美,“祝你们演出顺利。”
说完,她转身离开,裙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渐渐远去。
岑珩转过身,看向穆泠。
“没事吧?”他问。
穆泠摇摇头。她披着他的外套,外套的温暖包裹着她,让她渐渐找回了呼吸的节奏。她抬起头,看着岑珩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也格外坚定。她看见自己的倒影映在他的瞳孔里,小小的,但清晰。
“我没事。”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岑珩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但他没有移开视线,就那么看着她,直到她眼底最后一丝慌乱也消散,只剩下平静的坚定。
后台的广播忽然响起。
“高二(三)班短剧《时光信笺》演员请准备,五分钟后上台。重复,五分钟后上台。”
广播声在嘈杂的后台里回荡,带着电流的杂音。学生们开始最后检查服装、道具、妆容。紧张的气氛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了整个空间。
穆泠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
她脱下岑珩的外套,递还给他。西装外套离开身体的瞬间,冷气重新包裹了她。但她没有觉得冷。她的身体里有一股暖流在涌动,那是从岑珩的眼睛里,从他的话语里,从他递过来的外套里,一点点渗透进来的力量。
岑珩接过外套,重新穿上。他整理了一下袖口,动作从容而优雅。
“准备好了吗?”他问。
穆泠看着他,用力点头。
“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