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浩沉默了几秒。
“我不能确定。”他最终说,“但我找到了一些……痕迹。”
他打开一个文档,里面是几段摘录的文字:
“2019年3月15日,校园论坛匿名版出现一个帖子,标题是‘关于初二(3)班那个女生的事,有人知道真相吗?’。帖子内容很模糊,只是问有没有人了解情况。发帖人IP地址经过多层跳转,最终定位到明德中学附近的网吧。”
“2019年4月2日,同一个匿名版又出现一个帖子,这次更具体:‘听说那个女生是被陷害的,有人证。’帖子在十分钟内被删除,但有人截图了。截图在几个小群里流传过,后来也消失了。”
“2019年5月,初中毕业前夕,有人看到徐朗和沈芊芊在教学楼天台吵架。目击者说两人吵得很凶,徐朗最后摔门离开。那天之后,徐朗就再也没有和沈芊芊说过话。”
吴浩关掉文档,看向岑珩。
“这些信息太零碎了,而且时间过去太久,很多证据都消失了。但我有种感觉……”他斟酌着用词,“徐朗知道些什么,但他选择了沉默。”
岑珩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前世的碎片和今生的线索开始交织、碰撞、重组。沈芊芊和徐朗的亲密关系,后来的疏远,徐朗和穆泠在文学社的交集,那些若隐若现的匿名帖子,天台上的争吵……
还有最重要的——沈芊芊对穆泠那种近乎病态的嫉妒和恨意。
嫉妒什么?
恨什么?
如果仅仅是因为穆泠“抢了她的风头”,或者“得到了她想要的东西”,这种恨意会持续这么多年,甚至不惜设计如此恶毒的阴谋吗?
除非……
岑珩睁开了眼睛。
“徐朗现在在哪儿?”他问。
“高三(一)班。”吴浩立刻回答,“成绩稳定在年级前十,还是学生会副主席。不过……”他顿了顿,“我观察过他最近的状态,好像有点不对劲。”
“怎么说?”
“他经常一个人发呆,上课走神,以前很活跃的社团活动现在也很少参加了。”吴浩调出几张偷拍的照片——照片上,徐朗独自坐在操场看台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另一张是在图书馆,他对着书本,但目光涣散,根本没有在看书。
“而且,”吴浩补充道,“我注意到,每次穆泠从他们班门口经过,徐朗都会抬头看。那种眼神……很复杂。”
岑珩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浓重如墨,远处的城市灯火在雨幕中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雨点开始敲打玻璃,发出细密而急促的声响,像无数只手指在叩击。
一场雨来了。
而另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开放日还有几天?”岑珩背对着吴浩问。
“五天。”吴浩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日期,“下周五下午。”
五天。
岑珩转过身,台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让他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暗夜里的星辰,冷静,锐利,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吴浩。”他说。
“在。”
“开放日当天,我需要你帮忙做两件事。”
吴浩立刻坐直身体,表情严肃:“你说。”
岑珩走回电脑旁,手指在桌面上敲击,像在部署一场战役。
“第一,确保礼堂的音响和控制台在我们的人监控下。”他说,“开放日当天,所有班级都会在礼堂集合,音响控制台在二楼的技术室。我需要你提前进去检查设备,安装一个隐蔽的监控程序,确保没有人能在我们不知情的情况下动手脚。”
吴浩点头:“没问题。技术室的钥匙我可以想办法弄到,监控程序我现写一个,保证不会被发现。”
“第二,”岑珩继续说,“如果网上出现任何关于开放日的新谣言,或者有人试图‘现场直播’什么‘意外’,立刻追踪源头,尽可能干扰。”
“干扰?”吴浩愣了一下,“怎么干扰?”
“用你的方式。”岑珩看着他,“黑掉发帖账号,篡改直播内容,甚至直接让服务器宕机——只要能在关键时刻拖延几分钟,就够了。”
吴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明白岑珩的意思。这不是普通的“帮忙”,这是在打一场信息战,一场没有硝烟但同样残酷的战争。他要做的不是简单地收集情报,而是主动出击,拦截、干扰、破坏对方的计划。
这是违法的边缘。
不,可能已经越界了。
吴浩看着岑珩。台灯的光照在岑珩脸上,那张平时总是冷淡疏离的脸上,此刻却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那种眼神吴浩见过——在岑珩解一道极难的竞赛题时,在他决定要做一件事就一定要做到时。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岑珩的眼神里除了坚定,还有一种吴浩从未见过的、近乎燃烧的东西。像冰层下的火焰,冷静的外表下,是滚烫的、不惜一切代价的决心。
“珩哥,”吴浩轻声问,“为了穆泠,值得吗?”
岑珩沉默了几秒。
窗外的雨声更大了,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宿舍楼里传来男生们兴奋的喊声,大概是在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雨欢呼。但306寝室里,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和两个少年之间沉重的呼吸。
“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岑珩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是必须做。”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前世,我看着她一个人承受所有,看着她被逼到绝路,看着她消失。”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压抑的痛楚,“那时候我告诉自己,如果重来一次,我绝不会再让她一个人。”
“所以这一次,”岑珩转回头,目光落在吴浩脸上,“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护她周全。”
吴浩看着岑珩,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一时冲动,不是英雄救美,甚至不完全是喜欢或者爱。这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一种赎罪,一种誓言,一种跨越了时间和生死也要完成的使命。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吴浩说,“开放日当天,我会做好我该做的事。”
岑珩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个简单的动作里,包含了太多东西——信任,托付,还有两个少年之间无需言说的默契。吴浩感觉到肩膀上的重量,那不只是岑珩的手,更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还有,”岑珩收回手,“继续盯着徐朗。”
“你觉得他会是突破口?”
“也许。”岑珩说,“一个知情但沉默的人,内心一定在挣扎。而挣扎的人,最容易露出破绽。”
吴浩记下了。
窗外,雨越下越大。远处的教学楼完全隐没在雨幕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宿舍楼里的喧闹声渐渐平息,夜晚的寂静开始蔓延。台灯的光在书桌上投下一圈暖黄,像暴风雨中唯一的安全岛屿。
岑珩走到自己床边,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
笔记本的某一页上,写着一行字:
“开放日短剧《星光》旁白台词——穆泠。”
下面是他今天和穆泠对词时,用铅笔做的标记。哪里需要停顿,哪里需要放轻声音,哪里可以给她一个眼神示意作为接应。每一个细节,他都仔细标注,像在雕琢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吴浩看着岑珩专注的侧脸,忽然问:“珩哥,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穆泠这些?”
岑珩的手顿了顿。
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还不是时候。”他低声说。
“为什么?”
“她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恐惧,而是勇气。”岑珩合上笔记本,看向窗外漆黑的雨夜,“如果我告诉她有人要在开放日害她,告诉她那些恶毒的阴谋,她可能会崩溃。她好不容易才迈出第一步,我不能让恐惧把她逼回去。”
吴浩沉默了。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教室窗外偷偷看到的那一幕——穆泠站在讲台边,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攥着剧本,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但她在努力,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像在爬一座陡峭的山。
那样的穆泠,如果知道前方等着她的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可是,”吴浩犹豫道,“如果她毫无准备,到时候突然面对‘意外’,不是更危险吗?”
岑珩摇了摇头。
“我会让她有准备。”他说,“但不是用恐惧的方式。”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像一道道泪痕。远处,城市的灯火在雨幕中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海,像另一个世界的倒影。
“我会陪她练习,一遍又一遍,直到那些台词成为她的本能。”岑珩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会教她应对突发状况的方法,教她如何在压力下保持冷静。我会让她相信,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不是一个人。”
他转过身,看向吴浩。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确保那个‘意外’,永远不会发生。”
吴浩看着岑珩,忽然觉得,这个平时总是冷淡寡言的少年,身体里藏着比想象中更强大的力量。那不是武力,不是权势,而是一种近乎固执的守护,一种不惜一切也要筑起防线的决心。
“好。”吴浩点头,“我会做好技术端的防守。”
岑珩走到书桌前,关掉台灯。
寝室陷入黑暗,只有电脑屏幕还亮着微弱的光,映出那些模糊的聊天记录,那些危险的文字,那些隐藏在平静校园下的暗流。
雨声敲打着窗户,像命运的鼓点,一声声,催促着时间向前。
开放日,还有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