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星港的灵材坊,一到晌午便人声鼎沸。
各个摊位各有动静。卖灵草的妇人身体前倾,手上攥着草株往行人掌心递。修船老者手中铁锤反复敲打旧铁板,敲过几下,便将铁板浸入灰水。挑担小贩从巷道缝隙挤出来,扁担横在身后,肩膀晃动,身子左右避让往来行人。
沈微靠在灵材坊东侧墙根。她没有支起摊位。昨日三百张静气符已经交付万三,今日过来只勘察市面行情。她身上那件灰褐旧袍洗得发白,混在赶集的散修里,没人多看她一眼。这也是她要的。落星港认得她这张脸的人越少,她越安全。落星港的灵草、兽皮、符纸各有各的价,她得先把价摸清,往后收旧货才不会被坑。
赵婶的药摊斜斜隔出数步,摊上铺着麻布,摆着几束干草和两排小陶瓶。此刻摊子外围围拢一圈人,沈微隔着半个坊市,一眼就看出那圈人围着不是买药。
沈微抬眼望过去。人群不是来购药。一名猎散修拦在摊前。男子身形高大,肤色黝黑,左眼下方一道深长旧疤。掌心攥住三株灵草,草根还沾湿润泥土。肩膀绷直,躯体微微前倾。
周围半条街巷都能听见他的动静。
赵婶面颊涨红,双手不停揉搓。指尖点向草叶背面。
猎散修手腕一甩,三株草重重砸落在摊面泥土之上。草根带出的泥点子溅上摊面,他没有弯腰去捡,只抬着下巴,等赵婶给个说法。赵婶捡起一株,翻来覆去看,指尖在叶背上按了又按,说不出话。
围观人群越聚越多。看热闹的人层层围起。卖灵线的瘦削男人往前半步,下巴朝赵婶方向抬了抬。另一侧摆摊妇人探出半个身子,目光落在地上草株。
赵婶双手绞在一起,视线穿过人群,精准对上墙根下的沈微。嘴唇动了动,抬手朝沈微方向招动。
沈微前两日来赵婶摊上问过两回草价,认得赵婶,赵婶也记得她识草。前日她替赵婶认过一株辨错的枯草,赵婶记在心里。围观众人的视线一齐调转过来。
沈微端坐原地,两息之后,缓缓起身。没有挤进人群,横向挪出两步,站到赵婶身侧。
猎散修脖颈转动,目光自上而下扫过沈微全身。
沈微手臂轻抬,把赵婶往侧后方带开,目光落向地面散落的三株草。草根裸露在外,沾的是灰白沙泥,是北边盐碱滩上的土。她没有弯腰触碰植株,眉心微敛,一丝气息自丹田升出,隔着数寸距离探向草株,察其叶背与茎秆。叶背纹路稀疏,茎杆偏脆,一折就断,是盐碱地里挖出来的货。落星港一带的海风草,长在礁石缝里,根扎得浅,模样上极易与风灵草混淆,专骗外行。三息,气息收回体内,太阳穴微微发胀。
“海风草。”
猎散修身体一顿,胸腔起伏,一声粗重笑声响起来。
“海风草。”沈微再一次开口,声调平稳,“风灵草叶背生银线。海风草没有。你挖来这三株,叶背光洁。风灵草用于炼制提速丹,市价你心里有数。海风草,只配做最低等的回灵液原料。你可以亲手翻过叶片,当众交由所有人查验。但凡寻出一丝银线,我赔付你三株风灵草的价钱。倘若没有,你向赵婶赔礼。”
周遭一瞬安静。
猎散修屈膝下蹲,手掌按住草叶,一株接一株,把叶片翻向朝上。
灰扑扑叶背完全展露,不见半分银色。那汉子翻到最后一片,指尖顿住,那一片叶背上,只有一道灰扑扑的旧痕,是被虫咬过的疤,不是银线。他哑了。
人群之中响起几声低低的惊叹。方才搭腔的妇人缩回身子,不再出声。瘦削男人垂落头颅,闭口不语。灵材坊的规矩,货卖坏了是货主的事,可当众把一株错草按好草卖,坏了名声的却是整条街。
猎散修五指攥紧草茎,脸色涨成深紫。站起身,抬脚把草株踹向沈微脚边。
“外来的人,也敢评判灵草。今天货我不卖,但你多管闲事,要给个交代。”
沈微脚步站稳,再次将赵婶护到身后。右手虚垂,指尖已经贴近袖中那枚短刺。
“草是你亲手采掘。辨识出错,旁人何辜。”
猎散修往前踏出一步,压迫感直逼过来。右手探向后腰,搭在短刀刀柄之上。
围观人群齐齐向后退让。数人转身,向着巷道深处奔跑。赵婶伸手,想要扯住沈微衣袖。沈微肩膀微微侧开,避开拉扯。目光牢牢锁在对面男子身上。
“坊市设有坊头。此地动手,你未必能够安然走出灵材坊。”
猎散修脚步顿住。视线扫向四周摊位。一众摊主纷纷低头,无人上前阻拦,也没有四散离开。灵材坊的坊头管着整条街的进出货,真要闹出人命,他这船往后也别想再进落星港的码头。
斜对面,陈半符立在屋檐之下,双臂环抱胸前。拇指反复摩挲袖管内部符箓,视线死死落在沈微身上,方才辨草全过程尽数收入眼底。他画符画了大半辈子,识人辨物也是行家,这一眼,把沈微的深浅重新估了一回。
猎散修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我不与你动手。但我记下你。往后不要落到我的手上。”
抬脚踢开脚边草株,转身大步离去。他走得不快,肩膀故意晃着,摆明了要把这个梁子亮给整条街看。沈微没有追,也没有应声,只看着他走远。围观人群向两侧分开,陆续散开。巷口阴影里面,一名短衫汉子没有跟着散去,身体隐在立柱后方,目光牢牢锁定沈微,没有靠近。
赵婶身子发软,后背靠住药摊木架。手掌反复拍打胸口。
“此人叫齐大头,北边自有一艘小船,记仇。你初到此地,不要和他结下仇怨。”
沈微微微颔首。名字记在心里。屈膝下蹲,把踢散的三株海风草一一捡拾。抽出草绳,将草根朝外捆扎整齐,递到赵婶手中。
“依旧可以售卖。按海风草定价,不要冒充风灵草。”赵婶接过草束,低头把草根上沾的泥拍干净。她抬眼看了看沈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把草束拢在怀里,往后摊上卖,心里也踏实些。
赵婶接过草束,声音还有些发颤。
“你是个实心人。往后要用草,到我摊上拿,我不收你钱。”
沈微没有应承,只点了点头。人群大半散去。她正要动身离开,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微回过头。一名身穿黑灰长袍的中年男子站在两步开外。身后跟着一名船工,皮肤粗糙黝黑,手背布满裂口。男子身形高大,方脸,眉头常年蹙起。秦焕,沈微之前在港口数次见过此人,只远远看过,从未搭过话。港口的人都叫他秦船头,走南线的货船不少,他那一支最认死理,货要验得细,钱也给得爽利。
“懂得辨识灵草。”
“略懂。”
“辨识货物能不能做。”
“可以。”
秦焕目光在沈微身上停留两息。
“我船上有一批受潮货物,共计数百箱,从南线拖回来,半路淋了雨。”秦焕语速不快,一句是一句,“明日清晨,北六泊码头,你过来查验。查验无误支付酬劳。就算看走眼,也不追究,你自行离开即可。”
说完,秦焕转身离开。身后船工回头,视线掠过沈微,没有暖意,也不带敌意,只是把她的脸多看了两眼,分明在认人。沈微站在原地,等那两人的背影走出视线,才松开袖中一直虚握的短刺。
这是一条新的谋生门路。辨草辨物,本是她在灰坊学下的本事,到了落星港,反倒成了吃饭的活计。
巷尾方向,烟斗老头缓步走来。怀里抱着一只灰布包裹,走到距离沈微两步位置停下。
“旧物出手?”
“我收旧物。”
“你手上可有旧物要脱手。”
沈微摇头。烟斗老头不见失落,慢慢挪到墙角,席地坐下,解开灰布包。他动作慢,一双手却稳,解开布包结扣的时候,指节分明。数只成色不一的储物袋摊在地面。沈微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旧储物袋什么行情。”
烟斗老头拿起一只,指尖反复摩挲袋身,又凑到鼻尖嗅闻。
“这只,内部损毁,按废料计价。”
换过第二只,手指抚过布面纹路。
“这只功能完好,十枚下品星晶。”
沈微自怀中取出一只缴获得来的黑岩制式储物袋。烟斗老头接在掌心,指尖顺着袋身纹路摸过一遍。
“完好可用。黑岩制式,做工粗糙,作价八枚下品。”
“方才那只为何价值十枚。”
“联邦工坊出品,材质更好。”
沈微收回储物袋,没有急着起身,又问了一句。“黑岩制式的物件,你也收?”烟斗老头眼皮都没抬。“收。只要来路清楚,不问出处。”沈微点头,心里记下这一句。烟斗老头重新捆好灰布包裹,后背抵住墙壁,闭目休憩。沈微站直身体,把这两笔行情记下。坊市喧闹已经消减几分,人流依旧往来。卖灵草妇人重新高声叫卖,修船老者铁锤敲击铁板的声响持续响起。沈微转身,朝着灵材坊北侧行进。
夜色笼罩住处。房门闭合严实,点起一盏廉价小灯。昏黄灯焰,照亮三尺范围。
木箱摊开,铺放空白符纸。灵墨瓶盖掀开,星晶粉掺入墨汁,搅拌到稠度合适。卫小萤坐在灯下,握住符笔,落笔之前在纸边空处先画了一道。
金刚符绘制难度更高。静气符能换星晶,可护命的金刚符,才是两人真正要攒的东西。落星港不比锈巢,这里的散修杀人夺货,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卫小萤第一张金刚符,符纹走到一半便断,废了。第二张,收笔时墨迹散了,又废。接连三张作废。她没有停,每一张废纸都在边缘标一笔,找出是哪一段纹路出错。她说,画符画到后来,画的不是笔,是气。气走了,纹就断了。沈微在旁边听着,没有接话。
沈微在旁边铺开自己的纸,学画静气符。她头一回拿笔,笔尖抖得厉害。静气符纹路简单,可她连最简单的也画不匀。废了三张,才在一张纸上勉强描出一枚完整的纹。她盯着那枚纹看了很久,才提笔再试。卫小萤说过,画符先稳手,手稳了,纹才不走。
卫小萤的第四张金刚符成了。她没有说话,把符放到一边,接着画第五张。她画符快,一笔下来不带犹豫,纹路在她笔下一气呵成。
沈微的静气符画到第七张,成了一张。余下的笔路渐渐稳下来,可十张里能成的,还不到十分之一。她画得慢,一笔一划都要在心里先过一遍,过了再落笔。
直至后半夜,桌面摆放十二张金刚符,三十张静气符。十二张金刚符是卫小萤的手笔,三十张静气符里,有七张是沈微一笔一笔描出来的,余下的由卫小萤补全。
沈微气海近乎虚空。新手画符,每笔都在泄气,她控制不住,画完这几张,丹田便空了。视线泛起淡淡的虚影。沈微背靠墙壁,闭目静坐,缓缓调匀呼吸。左肩青痕安安静静,温灵子没有半点动静。她画符,只能靠自己一点点磨。从前玉里那道声音在的时候,会告诉她气该往哪里收。如今没有,她只能一遍遍试,试到身体记住为止。呼吸慢慢平复,视线重新变得清晰。她伸手,把灯盏拉近,铺开下一张空白符纸。
屋顶传来响动。一截细枝坠落,滚落在石板地面。
沈微保持坐姿不动。响动平息之后,起身移步门边,眼睛贴住门缝向外观察。巷道漆黑,只有墙角烟斗老头的位置,一点火星明明灭灭。不是灯火,是烟斗燃烧。
沈微拉开房门,留出一道窄缝。
烟斗老头没有抬头。烟斗拿下来,在鞋底磕打烟灰。鼻翼微微抽动,嗅辨空气当中飘散的微弱气息。
“你身上带有黑岩器物。不要留在屋内过夜。这片区域,有人专门捕捉这类气息。若是嫌烫手,我可以代为转手,给你一个中间价格。”
沈微看向墙角老人。夜色里他半张脸埋在阴影里,只有烟斗那点火光一明一灭。对方没有多余解释,烟斗重新叼回嘴边,火星亮起,随即暗下。
“你认得我。”
“我只认物件。黑岩的东西不宜在此处过夜。走暗渠,价钱比商行低些,可不会惹麻烦上身。”
“什么价位。”
沈微退回屋内,从黑岩储物袋取出几件不便交给万三交易的物件:半块黑岩盾片,两柄制式短刀,一卷黑岩灵线。灰布紧紧裹住,提出门外。
烟斗老头接过包裹,并不解开,手掌隔着布料来回摩挲。
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下品?”
烟斗老头蹲下身,掀开旧木箱一条缝隙。箱内堆叠数块中品星晶。从中摸出一块,在沈微眼前一晃,放回箱中。
“五块中品。货物出手之后,再追加一块中品。”
沈微心中了然。这些原本近乎鸡肋的缴获,在落星港存在地下流通渠道。黑岩的东西烫手,商行不敢接,只有这种走暗渠的老手敢过手。没有讨价还价。
“可以。”
烟斗老头把灰布包裹塞进木箱,箱盖合拢。站起身,朝着巷道深处走出去数步,脚步停下。
“往后再有黑岩相关旧物,直接寻我。万三做明面买卖,我经手见不得光的货。不要让他知晓。”
沈微轻轻应下。烟斗老头背影消失在黑暗。巷道重归寂静。
房门重新关紧。沈微不去躺卧,坐在门后地面,借着门缝漏进的微光梳理今日得失。
灵材坊当众辨草,名声传开。秦焕抛出验货的差事,明日清晨北六泊码头。烟斗老头打通暗货渠道,黑岩的缴获有了去处。齐大头结下仇怨,留有眼线窥伺。陈半符暗中观察。黑岩势力依旧在港口追查那具没有寻获的尸首,隔三差五就有人进港翻查。只要她还顶着这身假死的身份,落星港就是她暂时的壳。
十二张金刚符整理叠齐,压在枕头底下。护命的东西,她一张也舍不得卖。
手边贴身布囊,新添五块中品星晶。还有一块中品属于远期结算,尚未到手。
沈微握住袖中青石印,气息缓缓沉入丹田。屋外远远传来港口船工走动的脚步声。活路到处都有,可想要真正握住,步步都要谨慎。明日一早,还有秦焕那一船受潮的货要验。受潮的货,最容易藏猫腻,一箱里好坏掺半是常事。她要把这一关把住,这一单成了,落星港的路,才算真正走通。她吹灭灯,摸黑躺下,枕边压着那十二张金刚符。落星港的夜风从窗缝灌进来,带着港口的咸腥。她闭上眼,把明日的活计又在心里过了一遍。2
想看第三十八章,内容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