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变了。
弥间林的花香与阳光在一瞬间抽离,取而代之的是铁锈和焦土的气息,浓烈得呛人。王默还没来得及适应那种味道的变化,脚底的触感已经换了一种质地——不再是温热的卵石,而是冰冷的、布满裂纹的石板。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悬空的走廊上。
走廊极宽,足以容纳十人并行,两侧是一排排高耸入云的白石巨柱,每一根都比仙境的宫殿柱子还要粗上三倍,柱身上刻满了繁复的符文,那些符文在幽暗的天光下发出微弱的蓝白色光芒,像无数双半阖的眼睛在注视着下方。走廊的护栏很低,低到只及人的腰际,越过护栏往下望去,是无尽的虚空——深不见底的黑暗翻涌着,偶尔有一道流光从深处掠过,像深海中游过的巨型生物发出的磷光。
头顶没有天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巨大的、密不透光的穹顶,穹顶表面布满裂纹,裂纹间渗出暗红色的光芒,像一道正在流血的伤口横贯整片苍穹。那些光芒时不时地滴落下来,落在某些柱子顶端,柱子上的符文便会剧烈闪烁一阵,然后暗下去几分。
"坎瑞亚……"颜爵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中显得有些失真,"这里是坎瑞亚。"
走廊上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众人往前走了几步,绕过一根巨柱,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
走廊前端被分成了两片区域。以某道看不见的界线为分野,左侧站着一群人——他们穿着样式统一的深色长袍,胸口绣着一枚菱形徽记,徽记中央是一只睁开的眼睛。这些人中有男有女,有的手持兵刃,有的双手结印,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决绝。他们的脚下踩着暗红色的阵法,阵法正中央的符文不断旋转,发出尖锐的嗡鸣声,像是某种被激怒的蜂群。
右侧站着的,是另一群人。
辛灵和灵犀站在最前方。
辛灵的样子比在弥间林时更加疲惫。她的青裙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渍,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左臂有一条长长的伤口,皮肉翻卷着,伤口边缘已经开始发黑。她抬手间,金色的灵光缠绕指尖,每一次挥出都会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将试图冲过来的深色长袍者逼退。但她的动作明显慢了,呼吸也急促起来,嘴角有一丝血迹蜿蜒而下。
灵犀的状态稍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她通身雪白的长袍此刻斑斑点点全是血迹,发间的冰花碎了半朵,剩下的半朵歪斜地挂在发丝上。她手中的冰晶短杖断了一截,断裂处参差不齐,但她依然用它格挡着每一次攻击,寒气从断口喷薄而出,将最近的几个敌人冻成了冰雕。那些冰雕维持着前冲的姿态,面目狰狞,下一秒就被后面涌上来的同伴撞碎了,碎冰飞溅中夹杂着血肉。
"不能让她们启动核心!"深色长袍中有人高声喊道,"她们要毁掉坎瑞亚的根基——挡住她们!"
"你们的根基已经烂了。"灵犀的声音冷得像冰锥,"深渊从你们内部生长出来的时候,你们就该知道会有这一天。"
回答她的是一簇密集的暗色箭矢。灵犀侧身闪避,有三支擦着她的耳尖飞过,削断了她几缕银白的发丝。第四支她没有完全避开,箭头划破了她的小臂,鲜血瞬间涌出来,顺着指尖滴落在石板上,洇开一朵暗色的花。
"灵犀!"辛灵回手拽了她一把。
"没事。"灵犀甩了甩手上的血,冰晶短杖在地面顿了一下,一道冰墙从地上升起,暂时挡住了前排的进攻,"你专心破阵,我撑着。"
辛灵的目光落在那道旋转的暗红色阵法上。阵法的核心就在走廊尽头,一座高台之上悬浮着一颗漆黑的圆球,圆球表面爬满了与弥间林一模一样的紫色脉络,那些脉络不断地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有大量的暗色能量向四周扩散。
那就是坎瑞亚的深渊核心。
辛灵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出极其复杂的印诀。金色光芒从她体内涌出,汇聚在掌心,越来越亮、越来越灼热,那些光芒像活物一样沿着她的手臂攀爬,逐渐凝聚成一把光剑的形状。
"让开!"她低喝一声。
灵犀立刻撤去冰墙,后退两步。辛灵将光剑掷出——金色的剑影划破空气,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直射深渊核心。
深色长袍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叫。有人试图拦截那道金光,但剑影太快了,快得只留下一道金色的残影。它穿过人群的缝隙,穿过旋转的暗色阵法,精准地刺入了黑色圆球的表面——
一声沉闷的爆裂声。
圆球表面裂开无数细纹,暗色能量从裂缝中狂涌而出,像决堤的洪水。走廊两侧的白石巨柱剧烈摇晃起来,柱身上的符文接连熄灭,地面开始震动,护栏碎裂,碎石坠落深渊,久久听不到回响。
"成功了!"灵犀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欣喜。
但那丝欣喜只持续了不到一息。
深渊核心裂开的同时,一股极其浓郁的黑潮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像活物一般朝两人扑来。灵犀来不及多想,本能地将辛灵往身后一推,自己迎上前去,将仅剩半截的冰晶短杖横在身前——
黑潮撞上了她。
冰晶短杖在接触到黑潮的瞬间碎裂成齑粉。灵犀的身体被巨大的冲击力掀飞出去,在空中翻滚了两圈,重重落在十几步外的石板上。她挣扎着想站起来,胸口却传来一阵剧痛——低头看去,一把暗色的、由深渊能量凝结而成的利剑,从背后贯穿了她的胸膛,剑尖从胸前透出,滴着黑色的血。
"灵犀——!!!"
辛灵的声音撕裂了空气。她连滚带爬地冲过去,将灵犀抱进怀里。她的双手按在灵犀胸口,金色的灵力疯狂地涌出,试图堵住那道贯穿的伤口,但伤口边缘的黑色物质像活蛇一样缠绕着她的灵力,将金光一点点吞噬、粉碎。
"别……"灵犀抬手握住了辛灵的手腕。她的力量已经微乎其微,指尖冰冷得像深冬的雪,"没用了。深渊之力入体……核心虽然碎了,但最后那波反噬……"
"你为什么要推我!"辛灵的眼泪砸在灵犀脸上,混着雨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细密的雨丝从穹顶的裂缝中落下,冰冷的、带着腥味的雨,落在石板上的声音像无数声细碎的叹息。
灵犀笑了。
她嘴角淌着血,面色白得近乎透明,耳尖上那层银色绒毛无精打采地耷拉着,但她笑了。她抬手去擦辛灵脸上的泪,手指却不听使唤地颤抖,怎么也够不到。
"你哭什么,"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深渊核心碎了……坎瑞亚的问题解决了……弥间林的污染会消退……他们会好好的……"
"那你呢!"辛灵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脸上,拼命地想让她感受到温度,"我们说好了一起回去的!你说过要看着我酿出新酒!你说过——"
"我说过很多话。"灵犀轻轻咳了一声,黑色的血从嘴角溢出来,"但这一次……可能要食言了。"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从指尖开始,像晨雾在日光下消散一样,一点一点地化为细碎的光点,在雨中飘散。那些光点起初是银白色的,渐渐变淡,最终融入了漫天雨幕之中。
"灵犀!灵犀——你看着我!不要闭眼!求你——"
辛灵的声音嘶哑了。她徒劳地收拢双臂,怀里的重量却越来越轻、越来越轻,直到她手臂之间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湿冷空气。一朵残缺的冰花从空中缓缓飘落,落在辛灵的膝头,那是灵犀发间那半朵,花瓣上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寒光。
辛灵跪在冰冷的石板上,怀里空无一物。
雨越下越大了。细密的雨线连成一片雨幕,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她的青裙浸透了雨水和血水,重重地贴在身上,头发散乱地披散着,被雨打湿后一缕缕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她低着头,双手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手指蜷缩着,却什么都握不住。
身后,那些深色长袍的人还没有完全倒下。残存的几人在深渊核心碎裂后已经失去了大部分力量,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倒在地,有的还在挣扎,有的已经不动了。辛灵这一方的人也伤亡惨重,原本同行的几十人此刻只剩下寥寥几个,各自倚着柱子或瘫坐在地,身上都带着或轻或重的伤。
没有人过来打扰辛灵。
雨声填满了所有的寂静。噼里啪啦地敲击着石板、敲击着破碎的护栏、敲击着那些摇摇欲坠的白石巨柱。辛灵跪在雨里,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我答应过你要回来的。"
雨没有停。
"我说过……等我回来,就一起酿酒。"
雨没有停。
"你酿的果子……还欠我一颗。"
雨没有停。
辛灵的手指终于动了。她慢慢收拢双臂,将那朵残缺的冰花捧在掌心。冰花上的寒光微弱地闪了闪,像是在回应她。她将冰花贴在胸口的位置,用力按着,指节发白。
很久很久以后,她终于抬起头。
雨水模糊了她的面容,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灰。她看着灵犀消散的方向,那个方向只剩下空荡荡的石板和不断落下的雨滴。曾经站在那里的人,连一片衣角都没留下。
"我会记住的,"她说,声音沙哑但平稳,"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记住。"
她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膝盖因为跪得太久而发僵,她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走廊——碎裂的柱子、倾倒的护栏、横七竖八的残骸。深渊核心已经碎成了数块暗色的残片,散落在高台上,不再搏动,不再渗出血色的光。
坎瑞亚的问题,解决了。
可代价是什么?
辛灵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朵冰花还在,寒光微弱却固执地亮着。她将冰花小心翼翼地收进胸口贴身的衣袋里,然后转身看向仅剩的几个同伴。
"走,"她说,"回家。"
她的背影在雨中显得格外单薄。青色的裙摆拖着水迹,一步一步走过碎裂的石板,走过那些再也不会醒来的人。
雨幕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将所有画面都模糊成了一片灰暗的水色。
然后,画面消失了。
众人重新站在祭坛中央。卵石温热,樱花瓣落在肩头,阳光暖暖地照着。弥间林的风穿过林间,带着花香和水声。
王默发现自己的脸上全是泪。
她慌忙去擦,却越擦越多。罗丽轻轻揽住她的肩,自己的眼眶也红着。陈思思偏过头去,肩膀微微抽动。孔雀的翅膀收拢着,将头埋进羽毛里。
建鹏狠狠抹了把脸,骂了句什么,声音却哑得不像话。亮彩抱着他的胳膊,把脸埋在他袖子上。
文茜没有哭。她只是死死咬着嘴唇,指甲掐进了掌心里。封银沙伸手握住她的拳头,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她没挣脱。
庞尊站在人群边缘,侧着脸。白光莹看见他握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雷光在他指缝间噼啪闪了两下又被压了下去。
灵公主低头,将花环从发间取下来,捧在手里。花瓣上凝着细小的水珠,不知是从哪里沾来的。金王子隔着几步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时希靠在黎灰怀里,银白的眼眸有些失焦。黎灰没有说话,只是搂着她的肩,掌心微微发烫。
水王子站在王默身后,沉默地伸出手,一滴水珠从他指尖凝聚成形,无声地落在她面前,替她接住了几滴滑落的眼泪。王默没有察觉,但那滴水珠在空气中微微晃了晃,映出一片碎了的光。
情公主难得没有蹦跳。她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发间的花环不知什么时候少了半圈,花瓣散落在脚边。
颜爵闭着眼站了很久。再睁开时,狐狸眼中那些惯有的漫不经心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沉静。他转头看向曼多拉。
曼多拉一直站着,没有动过。
她的脸上没有泪。但她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样,瞳孔微微散着,嘴唇毫无血色。她盯着祭坛上空某处虚无的方向,像在看着那个雨中跪在石板上的青色背影,又像在透过那个背影看着更远的地方。
"我从来没问过她。"曼多拉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地的樱花瓣。
"什么?"颜爵低声问。
曼多拉缓缓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口的位置。"她身上有那么多伤……可每次我见到她,她都在笑。我一直觉得她比我强、比我稳、比我懂得什么是正确的……可我从来没问过她,那些伤是怎么来的。"
她垂下眼睛。
"我没问过她痛不痛。"
风穿过祭坛,樱树沙沙作响。那些粉白色的花瓣又一次飘落下来,落在这群沉默的人肩头、发间、衣摆上。
祭坛中央,那块最大的石头表面,忽然泛起了一层极淡的金色光芒——温暖、柔和,带着熟悉的气息。
辛灵的气息。
像一个隔着两千年光阴的拥抱。2
😅 这章看得我手心冒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