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栖霞观偏殿。
江清渡起了个大早,先给白狐喂了吃食,又吃了几口青禾送来的饭,就抱着裂穹满阁里找司寇逢雨。
他先去了书房,没人。又去露台,还是没人,光有一盆半死不活的洛神玫瑰,不知道什么时候搬到这里的。他又去了寝殿,还特意敲了敲门,结果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找了一圈,石头底下都找了,就是没人。就在他抱着裂穹在院子里歇息时,碰到了青禾。
“清渡?你怎么在这儿?”
江清渡下意识地“啊”了一声,随后反应过来,解释:“我找师尊,找了一圈都没看到他在哪儿。”
“阁主他去后山的灵泉了。不过那里有禁制,只能阁主一个人进,你可以在外围的石壁那里等。”青禾把平盘上的茶放在江清渡面前的石桌上,刚要叮嘱几句,江清渡就没影了。
后山,寒洗泉。
水面上毫无波澜,只有池壁旁放着干净的衣物,司寇逢雨正沉在水底泡泉,顺便把右眼再疗愈一番,也能睡个回笼觉。
江清渡来到这里时,没想到会这么冷,他现掐了个简单的避寒诀,才抱着裂穹走到外围的巨石旁,那上面刻满了游动的符文,石头连着石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屏障,从外往里看,只能看到黑乎乎一片。
他试着踏进去了一只脚,然后就拔不出来了。
江清渡:“???”
“诶,不是——”
他坐在地上,开始费劲儿地拔自己的脚,就在自己终于感觉脚上终于有松动的迹象时,无声跟鬼一样飘了过来,它用绫尾拉开了两座巨石之间的屏障,江清渡惯性地往后一仰,磕了个四脚朝天。
“哎呦!”
他刚起身,拿起身旁的裂穹,手腕就被无声缠住,他赶紧吆喝了一声:“等等!我不进去,我就是看看他在不在——啊!”
江清渡话没说完,就被无声猛地拽进去了。江清渡吓得赶紧捂住眼,脸张得通红,他都做好被司寇逢雨用冷冰冰地眼神盯得灵魂出窍的准备了,结果等了半天,就没有声。
他颤颤巍巍地透过指缝开始观察周围,水汽氤氲,面前是屏风,角落里能看到换洗的衣服,屏风后面却什么也看不到。
江清渡大着胆子绕到屏风前面,却看到池面上没人,反倒是还时不时地有几个水泡浮出来。
他的第一反应是司寇逢雨快要被淹死了,他赶紧顺着水泡浮出的地方,刻舟求剑般伸手去探,池水冰冷刺骨,几乎要穿透他周身的避寒屏障。
司寇逢雨在水中正睡的好好的寒洗泉深处有一块天然形成的暖玉,虽然水温极冷,但灵气最足,他每回泡泉都会沉到那块玉上小憩。水波不兴,连呼吸都缓得几乎要融进泉里。他闭着眼,梦还没做全,忽然觉得头顶的水流有些不对。
有什么东西正伸进来。
江清渡趴在池边,袖子卷到上臂,整条胳膊已经探进了泉水里。他咬着后槽牙,半张脸都皱成了包子褶,可手还是一个劲地往冒水泡的方向够。
“师尊!师尊你撑住!我这就把你捞上来!”他几乎是悲壮地吼了一嗓子,然后半个身子往池里一倾,“噗通”一声,整个人滑进了寒洗泉。
那一瞬间,江清渡觉得自己掉进了一池子里全是碎了冰的针。
“我——靠——”他的惨叫像被人掐住脖子的鸡,短促而凄厉。他一边扑腾一边喊:“师尊!师尊你听见没有!你别死啊!我还没学剑呢!你不能这么丢下我啊!”
水花被他扑腾得满天飞,像有只大型水鸭子闯进了仙家禁地。
水底,司寇逢雨缓缓睁开了眼。
隔着晃荡的水面,他看见上面有个影影绰绰的东西在乱蹬乱抓,还时不时传来几声变了调的“师尊”。他沉默地在水底又躺了两息,像是想确认这不是自己又做了什么荒唐的梦。然后他坐起身,向上一浮。
江清渡正抓着池边的青石想往上爬,一只脚刚蹬上去,后颈处忽然碰到了一点极凉的触感。他浑身一僵,缓缓回过头。
司寇逢雨半身浮在水中,黑发湿透,水珠顺着下巴和锁骨不停往下滴。右眼没有镜片,看人的时候微微眯着,像在看一只掉进茶碗里的飞虫。
“你在干什么。”他问。
声音比寒洗泉还冷。
江清渡还保持着爬池子的姿势,一条腿搭在岸上,一条腿泡在水里,整个人像被劈成了两半。他看着司寇逢雨,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我、我来救你……”
“救我什么?”
“我……我以为你……淹死了。”江清渡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那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的。
司寇逢雨看着他,半晌,忽然道:“化神期修士,不会淹死。”
“……”江清渡沉默了。他的脑子像被寒洗泉水冻住了,半天才转过来。是啊,他是修士。会飞,会御剑,会打魔物。除非自己想沉底,否则怎么可能淹死。
他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惊慌到茫然,从茫然到羞耻,最后整张脸“轰”地烧了起来,连耳朵尖都红得像滴血。
“我、我那个、我这不是……没见过世面嘛……”他小声嘟囔,手忙脚乱地往岸上爬。可越急越乱,脚底一滑,又“咚”地摔回了水里,溅起一大片水花。
司寇逢雨闭了闭眼,水珠从他额发上滑下来,像在忍耐什么。
江清渡终于从池子里爬了出去。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衣服像块浸满水的抹布裹在身上。他抱着膝盖蹲在屏风旁边,像只被从水里捞起来的鹌鹑,整张脸红得能滴血。
“别、别告诉我你一直……光着泡在下面。”他磕磕巴巴地说。
“泡泉不穿衣裳。”司寇逢雨说,“喝茶要用杯子”。
“那你刚才……我刚才伸手在水里……我是不是……”江清渡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膝间,耳朵红得发紫。
司寇逢雨没理他。他朝池边靠去,抬手想把放在池壁上的衣物取来。就在这时,他的动作顿了一下,看向江清渡:“把你眼睛闭上。”
“已经闭上了!”江清渡大喊。
“你那是手指缝。”司寇逢雨说。
江清渡猛地合紧十根指头,把脸捂得结结实实。
片刻后,他听见水声和衣料窸窣的声音。再过一会儿,极轻的脚步停在他身边。
“起来。”司寇逢雨说。
江清渡从指缝里偷偷看了一眼。司寇逢雨已经穿好了里衣和中衣,外袍随意披在肩上。头发还湿着,右眼的镜片已经重新戴好。他正把一条干净的帕子丢到江清渡头上。
“擦干净。”他说。
江清渡连忙抓着帕子站起来,一边擦头发,一边不敢抬头。地上被他滴得全是水,衣服下摆还在往下淌。
“我、我先回去了。”他像只做错事的大狗,夹着尾巴就要跑。
“等等。”司寇逢雨叫住他。
江清渡脚步一顿,冷汗都下来了。
“你今天不是来找我的吗。”司寇逢雨走到他面前,伸手把裂穹剑从地上捡起来。那剑刚才被江清渡随手扔在池边,湿漉漉的,剑鞘上还沾着水。司寇逢雨把它擦净,重新递给他,“抱着剑往后山跑,就为了来看我淹死?”
江清渡接过剑,脸又烫了起来:“我、我是想问你,这剑有没有什么禁忌。我怕我晚上睡觉时,它又自己飞起来……”
“不会。”司寇逢雨说,“它认了你,就不会伤你。”
“哦……”江清渡低头,把裂穹剑抱得死紧,忽然又抬起头,“那有没有什么要注意的?比如不能碰水?不能晒太阳?不能跟别的剑放一起?箐云剑会不会半夜来找它打架啊?”
“不会。”司寇逢雨已经转身往回路走去,“箐云剑……脾气比你好。”
江清渡在后面跟了两步,才反应过来自己被骂了。
“喂!我怎么了!我脾气挺好的!”他追上去,像只湿透了的斗鸡,羽毛还滴着水,却非要把脖子梗起来。
“挺好?”司寇逢雨侧头看了他一眼,“挺好的人会把别人的浴池当成命案现场?”
江清渡一下卡壳了。
他张着嘴,半天没找到反驳的话。最后只能小声逼逼:“……我那不是担心你吗。”
司寇逢雨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可走了几步,他到底还是停下来,伸手把江清渡肩上那件已经湿得能养鱼的外袍往旁边扯了扯,像在嫌弃,又像怕他着凉。
“明日再教你裂穹的剑诀。”他说,“今天先回去把你自己烤干。”
江清渡愣愣地点头。
白狐从山坡上蹿下来,看见他这副落汤鸡的样子,居然停在三步外,歪了歪头,然后嫌弃地退了一步。
“连你都嫌我?”江清渡哀嚎,“白养你了!”
白狐甩了甩尾巴,转身去追司寇逢雨了。
江清渡站在山道上,抱着一柄裂穹剑,浑身上下滴着水,欲哭无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