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镣哗啦作响。
冰冷的铁铐扣住沈珩的双腕,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肤钻进骨头。他没有反抗,手上那点微薄的力气,在训练有素的观契吏面前微不足道。
周围零星路过的百姓远远驻足,小声窃窃私语。
他们还记得长街上那场奇异的白光,记得那个白发老者,可没人敢站出来替一个少年说话。官府代表着择岸界的天道法度,对抗官府,便是对抗所有人赖以生存的命运规则。

带走。
一声令下。
沈珩被推搡着往前走,手腕被镣铐磨出细碎血痕。他回头望了一眼巷子深处那间破败的老屋。
老屋安安静静,林砚之已经永远长眠在那一方小院之中。老者一辈子谨小慎微,死后还要因为这份善意,面临被安上“乱契者”罪名的风险。
这件事,他死都不能让发生。
去往契狱的路途穿过南城街巷,万家灯火在两侧摇曳。
家家户户之中,每一个普通人的灵魂里面,都静静躺着那一枚择契。有人小心翼翼珍藏,有人早已含泪耗尽。从前所有人默认,这是只属于自己的东西,生而带来,死而带走。
可契渡的异象已经传遍四方。
权贵世家、豪门门阀,已经嗅到了前所未有的诱惑。
如果择契可以赠送,可以流转,那就意味着——金钱、权势,可以买来改写命运的机会。
贫苦之人的一生救赎,可以被掠夺,可以被交易。
马车颠簸,向着城内的契狱驶去。
囚车之内,四下幽暗。
沈珩独自坐在冰冷木板上,神魂里仅剩的那一枚原生择契,正微微发烫。
这是他仅剩的底牌。
他可以动用它:回溯今天傍晚,阻止老者的赠契。那么母亲会死去,契渡从未发生,一切异象消散,他可以回归普通的市井生活。
代价是,重蹈林砚之的覆辙,背负母亲离世的悔恨,过完惴惴不安的一生。
也可以动用择契,篡改官吏的判断,洗清自己的罪名,平安脱身。
可就算自己脱身,“契可渡”这个秘密已经扩散,权贵的欲望不会消失,世间依旧会掀起抢夺择契的狂潮。
一次抉择,只能改动一件往事。
一枚择契,救不了整个世道。
沈珩闭上双眼,脑海反复回放老者的模样。
秋风、白发、佝偻的背影,还有那句沙哑的叮嘱:“今日予你,总算有用。”
老者耗尽七十三年的等待,才做出那一次勇敢。
倘若自己现在动用契约抹除这一切,那老者一辈子的遗憾、临终唯一的善举,就会彻底化为虚无,从未存在过。
他不能那么做。
囚车轱辘碾过石板,终于停在了契狱大门之前。
高高的黑石城墙耸立在夜色下,墙面刻满密密麻麻的择岸律法。这里关押的,不是烧杀劫掠的凶徒,全都是触碰过择契禁忌之人。
有试图抢夺他人择契的狂人,有妄图献祭交换契约的修士,每一个,都是世道规则的反叛者。
沉重的狱门缓缓向内敞开,潮湿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为首官吏走到囚车之外,居高临下地看向笼中的沈珩。

你还有最后机会。动用你自身的择契,消弭契渡留下的全部痕迹。抹去那一场赠契,此事便可一笔勾销。你的母亲虽会死,但你可以保全自身。
这是官方给出的妥协。
用至亲的性命,换取少年的平安。
沈珩抬起头,目光穿过铁栏,望向漆黑的夜空。

我不会。

契渡是善,不是恶。错的从不是愿意赠予遗憾的人,是不肯容纳善意的世道。

(眼神冷了下来)冥顽不灵。
狱卒上前,打开囚笼锁链,就要将他拖拽入漆黑大狱。
就在此刻,远处街巷传来纷乱的马蹄声。
数匹骏马冲破夜色,世家的家仆高举灯笼疾驰而过,一路到处打探,四处打听傍晚长街契渡的亲历者。
贵族已经动手了。他们要找到契渡的真相,要摸索转让择契的法门。
牢狱之内是律法的审判,牢狱之外,欲望的战火已经悄然点燃。
沈珩听得清清楚楚,心底一片寒凉。
就算今日自己死在契狱,秘密已经泄露,一切再也回不到过去。
他踏入黑暗的契狱,铁门在身后轰隆闭合,隔绝了外界最后的灯火。
可他心里没有彻底绝望。
他手里还握着世间最后一次属于自己的择契。
他背负着一位老者七十三载的余生。
官府要锁死命运,豪门要买卖命运。
而他这个市井少年,被逼站在了两者的夹缝中间。
择岸界人人困于一择。
如今,有人要逆择。2
谢谢夸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