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前一刻,地牢外的风卷着枯叶撞上石墙,碎成几片。赵恒伏在排水沟口,指尖触到湿泥里半截断木——是昨夜他藏身箭楼时折下的标记。他没看天色,只听远处钟楼传来第一声更鼓,便将铜哨含进嘴里,没吹响,只是用牙咬住那点冰凉。
执法堂后门三丈处,守卫换岗的火把晃了两下,熄了。半柱香的空档来了。
他贴地爬出,腰腹压过碎石棱角,月白劲装蹭满泥污。甬道入口的铁门果然虚掩,门缝透出一缕昏黄油灯,照见地上拖拽过的血痕,极淡,但顺着纹路能辨出是往左第三间侧牢去的。
脚步落地无声。他右手已抽出断水剑,左手按在门沿,缓缓推。
铁爪破风声从背后袭来。
赵恒旋身横剑,铛的一声格开铁无情右爪。火星溅在墙上,映出对方扭曲的脸——嘴角咧着,像笑,眼珠却黑得发沉。
“我说过你会来。”铁无情低吼,左爪直掏咽喉。
断水剑竖起挡胸,赵恒借反震之力向侧跃步,靴底在血痕上一滑,肩头仍被爪尖撕开一道,布料裂开,皮肉翻卷,血立刻涌了出来。
他不退,反进。
剑锋挑地,带起一片碎石砸向铁无情面门。对方偏头闪避刹那,赵恒欺身突刺,剑尖逼至咽喉前三寸才收势。铁无情后仰,铁链缠腰的刑具撞上石壁,发出闷响。
两人僵持。赵恒右臂血流不止,滴在青砖上,一滴,又一滴。
“你爹当年也是这样。”铁无情喘着粗气,“不肯退,也不服。”
赵恒没答。他盯着对方胸口那道旧疤——十年前那一剑留下的。他知道那是父亲手下留情的证明。
“让开。”他说。
“你不该救她。”铁无情缓缓抬手,双爪张开,“她早该死。”
“她不该被你们关在这里。”
“她是毒。”铁无情逼近一步,“说出药方的人,都是毒。”
赵恒忽然笑了下。很短,几乎看不出。
“那你呢?”他问,“替人杀人,替人说谎,你是刀,还是毒?”
铁无情眼神一滞。
赵恒动了。断水剑划弧,逼其回防,同时左脚踹向地面血渍,泥浆飞溅。铁无情闭眼刹那,他已绕至其侧,一脚踢中膝窝,对方单膝跪地。
他没杀他。
只从他身上跃过,直扑左侧第三间牢房。
门锁未扣,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反手带上。
牢内狭小,仅容三人转身。角落堆着稻草,白医仙靠墙坐着,左肩裹着一条染血布条,是她自己的衣襟撕的。脸上没有惊恐,也没有痛楚,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疲惫。
听到动静,她睁开眼。
看见赵恒,嘴角动了动。
“你来了。”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窗纸,“像你爹一样,总是最后一步赶到。”
赵恒走过去,单膝跪下。右臂伤口还在流血,滴在稻草上,洇出深色斑块。
“我来接你出去。”
她摇头,动作极慢。“出不去了。”她说,“铁无情不会让我活着离开。你也……不该来。”
“药方的事,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担。”
她笑了笑,眼角皱纹挤在一起。“药方后面有一行小字。”她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枚小竹筒,塞进赵恒掌心,“‘以血为引’。你要用自己的血做药引,才能让归元汤和离珠的魂共鸣。”
赵恒握紧竹筒。竹壳粗糙,边缘磨得发亮,显然是常年携带之物。
“还有——”她气息弱下去,说话断续,“告诉你爹……当年答应他的事,我做完了。”
赵恒喉咙一紧。
“哪件事?”
她没答。只是看着他,眼神忽然清明起来,像是穿透了他,看到了三十年前那个雨夜。
“他不信别人能守住秘密。”她低声说,“可我守住了。直到今天。”
话音落下,她头一偏,似要睡去。
赵恒伸手扶住她肩膀。“别睡。”他说,“再撑一会儿,我带你走。”
她眼皮颤了颤,又睁开。“走不了的。”她说,“但我……不后悔。”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沉重,缓慢,每一步都像踩在骨头缝里。
赵恒抬头,盯着那扇门。
门开了。
铁无情站在门口,铁爪垂在身侧,沾着血——不知是谁的。他没看赵恒,只盯着白医仙,目光冷硬如铁。
“结束了。”他说。
赵恒站起身,挡在牢门前,断水剑横于胸前。
“你还想杀一个快死的人?”
“她必须死。”铁无情走进来,步伐稳健,“她说了不该说的话。”
“她说的是真话。”
“真话也得死。”铁无情抬起右手,铁爪对准白医仙心口,“这世道,容不下说实话的人。”
赵恒握剑的手收紧。
他知道打不过。右臂失血过多,力气已在流失。但他不能退。
铁无情忽然动了。
不是攻赵恒,而是绕过他,直扑角落。
赵恒回身欲拦,却被一爪扫中肋下,整个人撞上墙壁,喉头一甜,差点呕出血来。
他挣扎着抬头。
只见铁无情铁爪已贯入白医仙胸口。
动作干脆,没有犹豫。
白医仙身体猛地一震,瞳孔骤缩,随即缓缓放松。她没叫,也没挣扎,只是嘴角微微扬起,像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
铁无情抽爪。
血涌出来,浸透她胸前衣衫。她身子一软,向前倾倒。
赵恒扑过去,抱住她倒下的身体。
她的头靠在他臂弯里,眼睛还睁着,望着他,却没有焦距了。
他伸手,轻轻抚过她的眼睑。
合上了。
像睡着了。
牢里静得可怕。只有血滴落在地上的声音,嗒、嗒、嗒。
赵恒跪坐在地,抱着她,不动。右臂的血顺着指尖往下淌,在稻草上积成一小滩。
铁无情站在几步外,铁爪滴血,也没再动。
“你可以走了。”他说,“我不拦你。”
赵恒没理他。
他低头看着怀中老人的脸。皱纹很深,嘴唇发白,但神情安详。她完成了她的事。哪怕没人知道,哪怕只有一个人听见。
他忽然觉得,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只知道她救过父亲,只知道她懂医术,只知道她躲进了山里。
可她一直都在等这一天。
等一个能把真相交出去的机会。
赵恒慢慢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稳了些。竹筒还在掌心,硌着皮肤,但他不想松开。
铁无情转身,走向门口。
临出门前,他顿了一下。
“你爹若泉下有知……”他背对着说,“也不会怪你来得太晚。”
说完,走了。
门没关。
赵恒依旧跪着,低头看着白医仙的脸。血已经不再往外涌,但她体温正在一点点散去。
他想起昨夜在箭楼取出的迷魂丹,还剩两粒。本想用来对付守卫,现在看来,毫无意义。
他也想起叶孤舟说过的话:“你不该掀桌子。”
可有些人,连掀桌子的资格都没有。
他们只能把命垫在桌腿下。
血滴落在竹筒上,晕开一道红痕。
赵恒拇指摩挲着竹筒封口。他知道里面藏着什么——不只是药方,是一个人用三十年守下来的真相。
他终于明白父亲为何不肯签那份密令。
因为有些事,一旦开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而现在,轮到他了。
他依旧跪坐于地,怀抱遗体,右手紧握竹筒,左臂搭在白医仙肩后,像护着一件不能再丢的东西。血从袖口不断渗出,滴在她灰白的发上,洇成暗色。
牢外风声渐起,吹动油灯火苗,忽明忽灭。
他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