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壶滴漏声断在三更前。赵恒推开书房窗,扳指贴着拇指根发烫,像有根烧红的针从内侧往外扎。他没点灯,也没披外裳,只将断水剑压进袖管暗槽,翻身落进院墙夹道。
夜风刮过耳际,带着乱葬岗特有的腐土味。他沿着屋脊走了一段,又从马厩后绕出盟务院西角门。巡防弟子换岗的铁甲声还卡在两刻钟前,此刻四下空旷,唯有旗杆影子横在地上,被月光拉得细长如刀痕。
石窟入口藏在歪颈槐根部塌陷处,半掩着块青石。赵恒挪开石头时指尖蹭到湿泥,掌心立刻黏上一层黑浆。他没擦,直接推开通往地下的窄道。石阶往下斜了七级,尽头是扇铁门,锁扣早已锈死,只用草绳虚挂着。
门开刹那,血腥气扑出来。韩渡靠坐在残碑底下,背脊抵着石壁,肩胛骨两侧穿出四截断裂的锁链头,像被硬生生拽断的兽牙。他脸上糊着干涸的血块,嘴唇裂开,嘴角还挂着一线黑血。
“你来了。”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赵恒蹲下,手按在对方腕上。脉搏跳得极慢,一下,停半息,再一下。他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褐色药丸塞进韩渡嘴里。
“咽下去。”
韩渡摇头,脖颈僵直:“没用……这次不是伤,是反噬。他们昨夜动阵法,我借链听音,听得太多。”
赵恒盯着他眼底。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浮着一层灰翳,可偶尔闪过的一瞬清明,依旧锐利如钉。
“听到什么?”
“沈盟主……见了个老东西。”韩渡喘了口气,胸口起伏剧烈,“叫言无邪。三十年前主持魂道禁令的那个伪君子,后来躲进终南山装死人。现在被请出来了。”
赵恒手指微紧:“为什么?”
“封魂。”韩渡咳了一声,喉间滚出闷响,“沈玉笙体内的离珠残魂,快压不住了。他要请言无邪来,用‘断忆术’把那段记忆剜干净——一旦封成,她就真成废人了,再不会醒,也不会痛,只会像个瓷娃娃一样活着。”
赵恒没说话。石窟里静得能听见锁链缝隙里渗血的声音。
“断忆术……能破吗?”
“不能。”韩渡闭眼,额角青筋突突跳动,“那是拿命换的禁术。施术者抽自己三魂之一为引,被施术者若扛不住,当场魂散。扛住了,也得丢半辈子记性。离珠的名字、前世的事、她本该成为谁……全都会被抹掉。只剩下一具空壳。”
赵恒左手拇指在扳指上蹭了一下。温热感还在,但不像刚才那样灼人,反而像一块冷铁慢慢回温。
“还有多久?”
“六日。”韩渡睁眼,“言无邪已动身,骑的是盟主亲赐的追风驹。快马加鞭,最多六天进山门。那时若她还未觉醒,封魂即刻施行。”
赵恒站起身,在狭小空间里来回走了两步。石壁低矮,他不得不微微低头。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声响。
“你能撑到那时候?”
韩渡扯了下嘴角,像是笑:“我这把骨头,早该烂透了。多活一天,都是偷来的。你不用管我,去做你的事。”
“我不想做孤注一掷的事。”赵恒停下,面对石壁,“我想让她自己站起来。不是靠我推,也不是靠你教,是她自己想活。”
“那就赶在第六日之前,让她看见真相。”韩渡声音渐弱,“去翡翠居找她房里的铜镜……背面刻着离珠死前留的话。还有她每月初七服的‘安神汤’——别让她再喝了,那是压制魂觉的毒。”
赵恒点头,记下。
“你还有什么能告诉我的?”
韩渡没答。他仰头靠在碑上,呼吸越来越浅。片刻后,忽然伸手抓住赵恒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听着……魂道不是力量,是连接。你们总想着怎么用它赢,可它真正的用处,是让人不再孤单。离珠不肯走,是因为有人还在等她。沈玉笙不肯醒,是因为她怕醒来后发现,没人记得她是谁。”
他的手慢慢松开,滑落在地。
赵恒蹲下身,扶住他肩膀:“你还记得离珠?”
“我记得她最后一句话。”韩渡眼皮颤动,“她说:‘别让他们把我忘了。’”
话音落下,人便歪向一侧,没了声息。鼻息尚存,但极微弱,胸口几乎不动。
赵恒探指试了试他颈侧,又检查了锁链断口。血已经止住一部分,可伤口深处泛着暗紫,显然是毒气入髓。他从怀里撕下一块布条,垫在韩渡颈后,又把破旧外袍拉上来盖住下半身。
石窟外风声渐起,吹得洞口垂挂的藤蔓沙沙作响。远处传来一声乌鸦叫,短促而凄厉。
他最后看了韩渡一眼,转身走向出口。临走前,弯腰拾起地上一块碎石,在残碑底部划了三道短痕——这是他们之间的暗记,表示情报已收,行动开始。
爬出地面时,雾已经起来了。白茫茫一片,裹住歪颈槐的树冠,连月亮都看不清轮廓。他站在坟堆之间,分辨了下方向,朝盟中潜行路线移了几步,又停下。
左手拇指无意识摩挲着扳指。
言无邪。
六日。
封魂。
三个词在脑子里撞来撞去。他闭眼片刻,再睁时目光沉定。
雾中传来一阵细微响动,像是枯枝被踩断。他立刻伏低身子,贴到一座墓碑后。片刻后看清,是只野猫窜过荒草,惊起几片落叶。
他没再停留,顺着原路折返。身影在浓雾里一隐一现,如同游魂。
快到盟务院边界时,他忽然停步。
前方五十步,是通往翡翠居的小径岔口。左边通内院,右边绕演武场。他站在原地,右手缓缓握紧袖中铁剑柄,指节发白。
然后他转身,朝着与翡翠居相反的方向走去。
脚步加快,踏碎一路霜色。
穿过第三道月洞门时,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素笺,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墨迹未干:叶孤舟。
他重新折好,贴肉收进内襟。
风卷起衣角,啪地一声打在腿侧。
他走入更深的夜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