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刚过,赵恒正坐在桌边,袖口压着那团揉皱的纸。冷茶还在杯里,水面映着窗缝漏进的一线月光,晃都不晃。他没动,也没睡,脑子里翻的全是父亲最后那句话——“以人待之,勿以器待之”。
指节突然叩响窗棂。
一只灰羽信鸽落在外沿,爪上绑着细竹筒。赵恒起身开窗,取下竹筒,抖出一张折叠的油纸。展开只一行字,墨迹未干:
“铁无情出来了。他带人围了疗养院。”
笔迹是叶孤舟的,潦草却利落,像刀划出来的。
赵恒把纸条凑近鼻尖闻了闻,有股淡淡的药味,是叶孤舟惯用的迷魂香混着鸽羽的腥气。这味道他认得,不是伪造。他将纸条塞进嘴里嚼碎咽下,转身抓起外袍披上,腰带一勒,断水剑挂回腰间。动作没有半点迟滞。
他走到门边,抬手泼掉杯中冷茶。水落地时溅起一圈泥星,打湿了鞋尖。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擦,推门而出。
夜风贴着屋檐走,吹得廊下灯笼摇晃。赵恒沿着东侧回廊疾行,脚步压在青砖接缝上,轻得像猫。他绕过演武场角门,穿过三道暗哨区,中途两次停下听风辨向。疗养院方向静得出奇,连守夜人的梆子声都没有。
他知道不对。
等赶到疗养院后墙时,院内已无灯火。大门虚掩,门栓断了一截,挂在铁环上晃荡。赵恒没从正门进,贴着墙根绕到西侧小门,抽出腰间匕首挑开插销,闪身而入。
院子里没人。
他顺着回廊往北走,直奔主楼地下石室。越靠近,越能听见低沉的喘息声,夹杂着铁链拖地的刮擦音。石室门口站着两个黑衣人,胸口绣着执法堂鹰徽,手里握刀,背对着门。
赵恒退后两步,从屋檐下揭起一片瓦,轻轻抛出去。
瓦片落在院角水缸上,“啪”地一声脆响。
两个守卫同时回头。
赵恒趁机矮身进门,贴墙潜行十步,蹲在石柱后。石室中央点了三盏油灯,光晕昏黄,照出角落里蜷缩的一群人——三十六名老兵,全被麻绳捆着手脚,挤在墙根。他们眼神浑浊,嘴唇发青,有人还在微微抽搐。
铁无情站在石台前,铁爪搭在台面,指节泛黑。他背对门口,身形如铁塔,呼吸粗重,像是刚动过手。
“你来得正好。”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我不找别人,就等你。”
赵恒从柱后走出,脚步不急不缓。“等我做什么?”
铁无情缓缓转身,脸上横肉绷紧,一双眼死死盯住他。“每月第七日,你都来这儿‘慰问’。盟主仁慈,让你代行抚恤,可每次你走之后,魂力池少三成。你说,是谁在偷?”
赵恒站定,离他五步远。他没答话,而是扫了一眼石台上的玉盆——盆底积着一层灰白色粉末,正是疗养院用来储存魂力的凝尘粉。此刻盆沿裂了一道缝,粉洒了一地。
“你擅闯禁地,拘押战后遗老,私设刑讯之所。”赵恒终于开口,语气平稳,“执法堂条例第三章第九条:越权拘押者,削职查办。你已失职,还敢质问我?”
铁无情冷笑:“我奉命行事,清查内贼。你呢?一个首徒,不经报备,深夜擅入疗养院,形迹可疑。说!你是不是在替谁藏东西?”
赵恒左手探入怀中,缓缓掏出一块铜牌,正面刻“盟主亲授”,背面纹云鹤衔令。他举牌于胸前,声音清晰:“我奉盟主密令,巡查各处隐患。今见执法堂执事铁无情越狱潜逃,聚众作乱,意图劫夺魂力储备,现以盟主令授权,当场缉拿。”
铁无情瞳孔一缩。
“越狱?”他咬牙,“谁说我越狱?”
“昨日刑堂记录,你被革职反省,关押后山禁地。”赵恒盯着他,“今夜你不在囚室,却出现在此地,手持凶器,胁迫无辜。你不越狱,难道是盟主放你出来的?”
铁无情嘴角抽了一下,猛地踏前一步,铁爪扬起,寒光直逼赵恒咽喉。
赵恒没退。
铁爪停在他喉前三寸,爪尖颤动,映着灯影。
“你要杀我。”赵恒声音没变,“那就是抗令。你现在不是执法者,是逃犯。杀我,等于当众弑主使,天下皆知你罪无可赦。”
铁无情盯着他,鼻孔张大,额角青筋跳动。他看得出这年轻人眼里没有怕,只有冷静,冷静得像在读一条律文。
“你以为靠一张令牌就能压住我?”他低吼,“你爹当年也这样,站得笔直,说话一字一顿,好像规矩都在他那边。结果呢?三个月后,一口棺材抬出总部,说是操劳过度。”
赵恒眼皮都没眨。
“所以你是来报仇的?”他反问,“为沈盟主除掉一个‘隐患’?那你现在动手就是了。但记住——你杀的是奉令行事的首徒,不是叛徒,也不是贼。明日天亮,我会被人发现死在这里,而你,会成为唯一逃不出这个院子的人。”
铁无情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铁爪缓缓收回半寸。
就在这时,墙外传来瓦片轻响。
“赵兄慢走一步,莫家子弟陪你走夜路!”
话音未落,西北角围墙轰然炸开一道缺口,碎砖飞溅。二十名锦衣蒙面人翻墙而入,落地即布阵,刀出鞘,弓上弦,瞬间封住所有出口。为首一人身穿紫金绣边长袍,手持折扇,扇骨是精钢所铸。他一脚踢飞门前守卫,大步走来。
是莫问天。
“铁执事。”他笑了一声,扇子一合,“这么晚了,带着兄弟们在这儿开会,也不请我们喝杯茶?”
铁无情扫了一圈,见对方人数占优,装备精良,显然早有准备。他收起铁爪,冷冷道:“莫公子好本事,私养兵卒,夜袭疗养院,这罪名,你担得起吗?”
“我担不起。”莫问天摊手,“但我爹担得起。莫家三代镇北,门下三百死士,归档在兵部名录。你说我私养?那你现在做的事,又算什么?”
铁无情没再说话。
他倒退两步,朝身后黑衣人使了个眼色。众人迅速撤离,动作整齐,显然是训练有素。临走前,他停在门口,回头看向赵恒。
“赵恒。”他声音低沉,像从地底传来,“你和你爹一样,以为靠小聪明能赢。你会后悔的。”
说完,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莫问天收起折扇,走到赵恒身边,递过一方帕子。“擦擦汗,你刚才差点就没命了。”
赵恒接过帕子,擦了擦额角,并没有汗。
“你怎么来了?”他问。
“叶孤舟的鸽子先到我那儿。”莫问天耸肩,“他说你可能有危险,我就带人过来看看。还好赶上了。”
赵恒点头,没多谢。他知道莫问天不会平白出手,这一份人情,日后要还。
他转身走向石室角落,蹲下查看一名老兵。那人手腕被绳索磨出血痕,呼吸微弱。他伸手探其脉,指尖触到皮肤时,老兵猛地一颤,睁开眼,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赵恒摇头,轻声道:“别怕,没事了。”
他站起身,对莫问天说:“派人守好这里,换掉所有守卫。明天一早,我要向盟主禀报此事。”
莫问天眯眼:“你要告状?告铁无情私闯疗养院?他肯定会反咬你盗取魂力。”
“我不告。”赵恒说,“我只说——我奉令巡查,发现越狱要犯铁无情率众围困疗养院,意图劫夺资源,已被我联合莫家私兵合力驱逐。过程合规,行动合法,证据齐全。”
莫问天笑了:“你还真会写文书。”
赵恒没笑。他走到石台前,捡起一块碎玉片,捏在手里。这是凝尘粉容器的残片,边缘沾着一点暗红,不知是血还是锈。
他把碎片收进袖袋。
“走吧。”他对莫问天说,“这里交给你。我得回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疗养院。莫问天带人从正门撤,赵恒独自走后巷。夜风渐凉,吹得衣摆贴在腿上。他走在巷中,脚步很稳,但左手一直按在左胸位置。
那里空着。
可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下沉——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更硬的东西,像一块铁,慢慢嵌进骨头里。
他路过一处废井,停下。
井口盖着木板,缝隙里长出几根枯草。他蹲下,从井沿抠下一小块青苔,放在掌心搓碎。泥土味混着腐气,钻进鼻腔。
他想起铁无情最后那句话。
“你会后悔的。”
他知道这不是恐吓。
这是预告。
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宿院的门就在前方,灯还亮着。他推门进去,关门,落闩。屋里没点蜡,只有窗外透进的月光,照在桌上那枚青玉扳指上。
它静静躺着,不热,也不亮。
赵恒坐到桌边,取出袖中那块玉片残角,放在扳指旁边。两样东西并排,一冷一温,像两个世界的入口。
他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将扳指缓缓戴回拇指。
指尖触到玉面时,那一瞬,似乎有极细微的震感,像心跳,又像远处传来的鼓声。
他没动。
只是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外面风穿过屋檐,吹动一片瓦,发出极轻的一声磕碰。
他睁开眼,站起身,走向床榻。
躺下时,袖中的纸团又硌了一下手臂。
他没拿出来。
就这么躺着,睁着眼,看着屋顶的黑。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响。
三更了。
他不动,也不睡。
直到听见屋外落叶被风吹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翻卷宗。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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