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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叶孤舟的暴怒,母亲的线索

魔匣

西角门的茶摊支在街口拐弯处,棚子是旧竹席搭的,边角已经发黑卷起。摊主刚煮开一锅水,壶嘴冒着粗白气,把半边棚顶都熏湿了。赵恒站在棚外,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吹得他袖口云鹤纹微微掀动。他没进棚,也没坐下,只是看着叶孤舟一步步走近。

叶孤舟手里还摇着那把折扇,灰布长衫下摆沾了点泥,像是刚走过一段未干的路。他走近时笑了笑,说:“等久了?我绕了条小道,怕被人盯上。”

赵恒没应笑,也没动。他左手拇指在扳指上轻轻蹭了一下,随即从袖中抽出那本薄册,翻开最后一页,递过去。

叶孤舟收了扇,接过册子,低头看。

他的目光扫过前面的名字,没什么反应,直到最后一个——“叶秋声”。

那一瞬,他手指顿住。

茶杯就搁在摊边木桌上,粗瓷的,刚倒满热水。叶孤舟没去碰杯子,可下一秒,那杯子“啪”地炸裂,碎片连同水一起溅到桌面上,顺着边缘滴落地面。

他没抬头,也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三个字,像要把纸看穿。

赵恒站着,没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叶孤舟才缓缓合上册子,声音低下去,不再是平日那种吊儿郎当的调子:“她没死在三十年前。”

“嗯。”赵恒答。

“她被抽走了天赋。”叶孤舟继续说,语气平得像在讲别人的事,“魔教覆灭那夜,她护我逃出去,自己断了左臂,魂脉也被撕开一道口子。后来她活下来了,可再不能用魂道,也从不提这两个字。我小时候问她为什么总做噩梦,她说人老了都会这样。”

他顿了顿,喉头滚动了一下。

“她死前三年开始忘事。先忘了邻居的名字,后来连我的脸都认不清。有次我端药进去,她问我是不是大夫。我说娘,我是阿舟。她看了我很久,忽然哭了,说对不起,我不该把你生下来。”

赵恒听着,掌心有些发紧。

“原来不是老了。”叶孤舟抬起头,眼神变了,不再是那个爱说荤话、见谁都笑三分的情报贩子,“是魂被一点点抽空了。他们把她关在那里,一天一天地吸,直到她变成个空壳。”

他把册子递还给赵恒,动作很稳,可指尖在抖。

赵恒接过,没急着收起来。

“这次我去疗养院,会记下她的魂纹状态。”他说,“若有办法解救,我会让韩渡想办法。”

叶孤舟没谢他。

他只是默默把折扇合上,别进腰间。那动作很轻,却像是卸下了什么长久背负的东西。

“路上你小心。”他说,声音压得很低,“疗养院的人,都是被沈盟主抽过一轮的活死人。他们看你的眼神,不会太友善。”

赵恒点头。

他知道这话不是虚言。那些人活着,但魂魄早已残缺,意识模糊,或许只剩一点本能。他们会恨谁?恨抽走他们力量的人?还是恨还能站着走路、还能清醒说话的人?

“你打算怎么办?”赵恒问。

叶孤舟冷笑了一声:“我能怎么办?我没兵没权,连正经武功都不全。但我记得每一个人的脸,记得每一条暗线。只要我还走得动,这事就不会断。”

他抬眼看着赵恒:“你去查,我去挖。哪天线索对上了,咱们一块掀桌子。”

赵恒没再多问。

他知道叶孤舟不会再多说。有些痛说不出口,也不需要安慰。那人现在站在这里,没有摔册子,没有咆哮,甚至没流一滴泪,可他已经把自己最脆弱的地方亮了出来——不是信任,是绝望里的最后一搏。

风又吹过来,把茶摊上的热气吹散了一半。摊主蹲在角落添柴,没敢抬头看这边。地上碎瓷片混着水渍,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赵恒将册子重新藏入袖中,左手拇指再次掠过扳指。它依旧温着,不像往常那样冰凉。他没在意,只道:“我明日启程。”

“早去早回。”叶孤舟说,“那种地方,待久了会染病。”

“什么病?”

“心死的病。”他看着赵恒,嘴角扯了扯,想笑,却没笑出来,“人进了那里,看得多了,就会觉得,活着不过是个过程,早晚都要被榨干。你能撑多久,不在功夫多高,而在你还信不信这世上有不该抽的东西。”

赵恒沉默片刻,道:“我父亲信过。”

“所以他死了。”

这话刺耳,但没恶意。叶孤舟说得平静,像是早就接受这个答案。

赵恒没反驳。他转身要走,脚步刚动,又停住。

“你母亲……”他低声问,“她有没有留下什么话?除了名字之外。”

叶孤舟摇头:“最后半年,她连话都说不清了。只会念一句‘别回来’。我不知道她是跟我说的,还是对当年的自己说的。”

赵恒记下了。

他不再停留,沿着街边缓步离去。背影挺直,步伐稳定,一如往常。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胸口像是压了块石头,沉得呼吸都不畅快。

他走过两条巷子,拐进一处僻静墙角,才停下。掏出册子,再次翻到最后一页。指尖抚过“叶秋声”三个字,笔迹是工整的楷书,墨色均匀,像是抄录而来,没有任何情绪痕迹。

可这三个字背后,是一个女人三十年的残喘,是一段被抹去的历史,是一个儿子眼睁睁看着母亲变成陌生人的无力。

他合上册子,塞回袖中。

青玉扳指贴着皮肤,隐隐发烫。他没去看,也没去想它为何会热。现在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知道了疗养院不只是个名单上的名字,而是一口井,底下埋着太多没喊出声的冤魂。

而叶秋声,是第一个他能叫出名字的。

他走出巷子,阳光照在脸上,暖意却没传进心里。街市渐渐热闹起来,小贩吆喝,孩童奔跑,有人挑着担子擦肩而过,溅起几点泥水。

他避开人群,专走屋檐下的窄道。脚步没停,思绪却已飞向城北。

那里有一座不起眼的院子,围墙不高,门常闭。据说里面住的都是退隐的老兵、旧部,因伤致残,由武林盟供养。表面是善堂,实则是牢笼。他们的命没被一刀斩断,而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慢慢勒紧,直到魂飞魄散。

赵恒握了握拳。

他要去看看那根线,到底缠在谁的脖子上。

也要看看,自己能不能把它剪断。

他走到岔路口,停下。左边通外府马厩,右边通北门大道。他站在原地,没立刻选方向。

远处传来打铁的声音,一下一下,节奏稳定。有风吹过,带来一丝铁锈味。

他抬起手,看了看袖口的云鹤暗纹,又摸了摸腰间的断水剑。

一切都还在。

他也还在。

他迈步,朝北门方向走去。

身后街市喧闹如常,无人注意到这个月白衣饰的年轻人,正一步步走向一座吞噬魂魄的院子。

他走得很稳。

像一个准备赴死的人,终于找到了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