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的夜风从东街巷口斜切进来,吹得客栈檐下灯笼晃了半圈。赵恒贴着墙根走到押送营地外沿,脚步轻得像踩在灰上。他没走正门,绕到囚车后侧那片塌了一角的土墙缺口,蹲身摸出一枚铜钱,在砖缝里刮了三下——这是他白天巡查时留下的记号,确认无人动过。
两名守卫靠在囚车旁的火堆边,一个低头打盹,另一个眯着眼往炭火里扔干草节。火光映在他们胸前的银符上,闪出两道冷芒。他们是沈盟主亲信,夜里轮值从不离岗,也不会喝酒误事。硬闯不行,惊动一人,整个营地都会醒。
赵恒从袖中取出一粒黄豆大小的香丸,黑褐色,带着点陈年药渣的苦味。这是叶孤舟留在废墟里的东西,说是能让人睡得比死人还沉,连梦都不会做。他记得当时随手收进怀中,没多问用途。现在知道,这玩意儿来得正好。
他伏低身子,顺着墙根爬到通风口下方。那里有一条通往囚车底板的旧排水沟,盖板松动,烟气能顺着缝隙钻进去。他用指甲抠开香丸外壳,露出里面暗红的芯子,轻轻一捏,一股极淡的香气立刻散开。他屏住呼吸,将香丸塞进沟口,又用碎土半掩住,只留一丝空隙透烟。
做完这些,他退到十步外的柴垛后蹲下,盯着火堆旁的守卫。
起初没什么变化。打盹的那个头一点一点,另一个依旧往火里添草。可过了约莫一盏茶工夫,烧火的忽然停了手,眼神有些发直。他揉了下太阳穴,像是要驱赶困意,但动作越来越慢。最后连坐姿都歪了,手搭在膝盖上,不动了。
打盹的那个早已仰头靠着车轮,喉间发出轻微鼾声。
赵恒等了片刻,见两人呼吸均匀,胸膛起伏缓慢,才起身走过去。他没碰火堆,也没靠近正面,直接绕到囚车背后,从怀里摸出一把铁钥匙——铜质,齿痕粗糙,是他在废墟里用残片拓模后连夜伪造的。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咔。”
锁开了。
他拉开铁门,月光照进车厢内部。韩渡靠在角落,披散的长发垂落脸前,胸口锁链静静贴在铁壁上,没有反光。他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赵恒没说话,只将手按在车门框上,等着。
韩渡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磨刀石擦过铁皮:“你想清楚了吗?救了我,你就是正道叛徒。”
赵恒看着他浑浊的眼珠缓缓睁开,里面没有癫狂,也没有感激,只有一丝近乎冷酷的清醒。
“我爹死的时候有谁为他叛过?”赵恒说,“没有。我来当第一个。”
韩渡嘴角抽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痛。他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虚划,仿佛在丈量什么距离。然后低声说:“你比你爹倔。”
他从破烂衣襟深处摸出一物,一根乌黑细线串着的骨哨,颜色发暗,像是用某种兽骨磨成。他伸出手,将哨子塞进赵恒掌心。骨头冰凉,表面刻着极细的纹路,摸上去有种熟悉的触感——和残片上的纹路一样。
“城西乱葬岗,第三棵槐树下。”韩渡说,“我去那儿等你。”
赵恒没动。
“若三日未至,你就吹它。”韩渡补充,“会有人带你来。”
赵恒终于点头,握紧骨哨,退后三步。
他从怀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条,展开,上面画着一片柳叶,旁边是一叶孤舟,线条简拙,却有意境。这是他照着叶孤舟留在废墟中的标记临摹的,一笔一划都学得极像。他弯腰,将纸条丢在昏迷守卫脚边,位置恰好在火把余光能照到的地方,又故意让一角压在守卫靴底,像是挣扎时踩过的。
然后他拔出断水剑。
剑刃在月光下泛出一道冷线。他左手挽起袖口,露出小臂。云鹤纹被血浸湿会变成什么样?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伤口不能太深,也不能太浅。太深会昏厥,太浅不留痕。
剑锋划下。
一道细长的血口立刻裂开,血珠顺着皮肤滚落,滴在囚车底部的泥地上,砸出几个暗红斑点。他又甩了几下手臂,让血溅到车栏、铁链接地处,甚至车轮凹槽里。接着脱下鞋,在血泊里踩了一脚,留下半个血印,朝着营地外围延伸出去五步,再折返回来,踩进自己的旧脚印里。
做完这些,他把断水剑收回鞘中,左手按住伤口,任血顺着指缝渗出。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节奏,让脚步变得虚浮踉跄。走到营地中央时,他突然加速,撞开主帐门前的帘子,声音撕裂般喊了出来:
“魔教余孽劫囚!叶孤舟!”
没人应。
只有风吹动帐篷的声音。
他扑倒在泥地上,左臂压在身下,血顺着袖管往下淌。他闭着眼,耳朵却竖着。远处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冲出了偏帐。
“谁在叫?”
“是赵师兄!快看,他流血了!”
几个人围上来,有人去探鼻息,有人掀他衣袖查看伤口。
“断水还在,人没丢。”一个声音说。
“守卫呢?”
“那边两个都倒了,没动静,也不像是死了。”
“快去叫带队执事!还有,派人追!往西边去了,地上有血脚印!”
赵恒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他听见杂乱的脚步跑向囚车方向,听见铁门被猛地拉开,听见一声惊呼:“人没了!韩渡不见了!”
“纸条?”又一人喊,“这儿有张纸条!画着柳叶和孤舟!”
“是叶孤舟干的!”
“他什么时候混进来的?”
“别废话!分三人往西追,两人守现场,剩下护送赵师兄回营医治!快!”
有人扶他起来。他顺势靠过去,身体软得像撑不住力气。有人撕布条给他包扎,他没拒绝,也没睁眼。血还在渗,但不多。他知道这伤明天就能结痂,不会影响行动。
他被架着往偏帐走,经过火堆时,眼角余光扫过那张纸条——仍躺在守卫脚边,火光映着柳叶与孤舟的图案,清晰可见。
帐内点了灯。有人给他灌了口热水,他咽下去,喉咙发烫。
“你说是叶孤舟?”一个年长弟子蹲在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你亲眼看见了?”
赵恒睁开眼,眼神涣散,像是刚从昏迷中醒来。他喘了口气,声音虚弱:“我……巡夜回来,听见动静……看见一个人影……穿灰布衫,手里有扇子……他点燃什么东西,烟冒出来……我没看清脸……但那身形……是叶孤舟……”
“他放倒守卫,打开囚车……我冲上去拦……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就……就冲他喊……”他咳了一声,像是呛住了,“他跑了……我追……手臂被划了一剑……后来……后来就不知道了……”
众人面面相觑。
“灰布衫,扇子……确实是叶孤舟的打扮。”
“他不是早就被通缉了吗?怎么敢回来?”
“为了韩渡?还是另有图谋?”
“不管怎样,这事必须报给盟主大人。”
赵恒闭上眼,不再说话。他感觉到有人替他盖上毯子,灯芯爆了个火花。
外面还在忙乱。有人清点现场,有人查验足迹,有人收走那张纸条。
他躺在那里,左手掌心微微发热。
骨哨藏在贴身内袋,紧挨着心脏的位置。
三更已过,天还未亮。
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平稳,有力,没有一丝慌乱。
血还在慢慢渗出,顺着绷带边缘,一滴,落在草席上,晕开成一朵小小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