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裹着黑风岭的官道,像一层湿透的麻布缠在人身上。赵恒走在囚车前头,靴底碾过碎石,发出短促的咯响。三日没换的月白劲装沾了夜露,袖口云鹤纹晕开一道灰痕。他左手拇指摩挲着青玉扳指,触感粗粝,和那晚一样——可自那之后,它再没发烫过。
囚车吱呀作响,韩渡蜷在角落,铁链拖地,每走一步都刮出刺耳的声。他脑袋低垂,长发遮脸,看不出是醒是睡。赵恒不回头,但能感觉到那具残破躯体里藏着一双眼睛,一直在看。
远处传来马蹄声。
不多时,一队人影从雾中钻出。二十名执法堂精锐,黑衣佩刀,步伐整齐。领头的是个魁梧汉子,铁爪扣在腰间,满脸横肉被晨光削出冷硬轮廓。铁无情站定,目光先扫囚车,确认韩渡还在,才转向赵恒。
“赵师侄。”他声音像砂石磨过铁板,“押送顺利?”
赵恒停步,抱拳:“铁师叔亲自接应,自然无碍。”
铁无情走近两步,忽然压低嗓音:“暗室里……你怎么知道锁链第三环是死穴?”
空气凝了一瞬。
赵恒眉梢都没动:“瞎蒙的。当时锁链快缠上我脖子了,闭着眼捅的。”
铁无情盯着他,眼珠不动,像是要凿进他瞳孔里去。赵恒迎着他的视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角微微牵了一下,似笑非笑。
“运气好罢了。”他说。
铁无情没接话。他绕到囚车旁,伸手探向韩渡胸口,却被赵恒侧身挡住。
“铁师叔?”赵恒语气平平,“这人脏得很,碰了晦气。”
铁无情眯眼:“我只是查他有没有藏东西。”
“早搜过了。”赵恒弯腰,从韩渡脏兮兮的衣领里扯出一根细绳,末端挂着一块残片,巴掌大,边缘焦黑,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押他出废墟时,这玩意儿掉出来的。我捡了一路,怕丢了不好交代。”他摊开手,“您有兴趣?”
铁无情伸手接过,指尖刚触到残片,呼吸就是一顿。
纹路——和锁链上的符文一模一样。
他瞳孔骤缩,手指收紧,几乎要把那碎片攥进肉里。但他很快松开,面上恢复冷硬:“你倒仔细。”
“职责所在。”赵恒收回手,袖子垂下,遮住拇指上的扳指。
铁无情把残片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递还给他:“留着吧,回总坛交给盟主查验。”
赵恒接过,却没收起来,反而捏在指间反复摩挲:“这纹路……我好像在哪见过。”
铁无情猛地抬头。
赵恒抬眼看他:“铁师叔觉得呢?”
“别想太多。”铁无情声音沉了下去,“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赵恒笑了笑,不再说话。
队伍重新启程。铁无情带人走在后方,脚步比先前重了几分。赵恒走在前头,依旧不紧不慢,可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岔道口到了。
两侧山壁陡峭,夹出一条窄巷,仅容一辆囚车通过。地上积着昨夜的雨水,映着灰蒙蒙的天。赵恒刚踏进去,后颈汗毛就竖了起来。
他没停步。
就在铁无情伸手欲取回残片的一瞬——
嗖!嗖!嗖!
三支袖箭从暗巷两侧射出,漆黑箭头泛着幽蓝,直取韩渡后心。箭速极快,破空声尖利。
赵恒没回头。
他右脚猛然蹬地,旋身抬腿,一脚踹在囚车侧面。木轮离地,车厢翻倒,轰然砸进泥水里。三支毒箭尽数钉入车框,尾羽颤动不止。
韩渡被甩出来,摔在泥中,铁链哗啦作响。他没动,像是昏过去了。1
这埋伏来得也太猝不及防了
赵恒站定,转头盯住铁无情:“铁师叔,你的人?”
铁无情脸色铁青。他抽出铁爪,纵身跃起,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左侧山壁。一名黑衣暗卫刚收弓,就被他一爪撕开喉咙,血喷在岩壁上,溅出一片红雾。另两人转身欲逃,也被执法堂精锐围住,刀光闪过,人头落地。
铁无情跳回地面,甩掉爪上血迹,冷声道:“有人想灭口。”
赵恒看着他:“所以不是你安排的?”
“我要杀他,”铁无情眼神阴沉,“不会用这种手段。”
赵恒沉默片刻,低头看向泥里的韩渡。老头依旧不动,可赵恒看见他右手食指,在泥水中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继续走。”铁无情挥手,“赵师侄,你押车在前,我带人断后。”
赵恒点头:“有劳铁师叔。”
队伍再次前行。囚车被扶正,韩渡重新塞进去。赵恒走在前头,步伐未乱,可掌心已渗出一层薄汗。他没回头,但能感觉到铁无情的目光一直黏在他背上,像刀子在刮。
直到队伍走出岔道,踏上平坦官道,铁无情才停下。
“你们跟着。”他对属下说,然后独自一人转身,走向后方山道。
执法堂精锐留下十人随行,其余跟铁无情离去。他们的脚步声渐远,最终消失在雾中。
赵恒仍往前走,脚步未停。
待四周彻底安静,他才缓缓靠近囚车。韩渡躺在角落,闭着眼,呼吸微弱。赵恒俯身,假装整理车帘。
下一瞬,一只枯瘦的手从囚车缝隙里伸出,抓住他的手腕。
冰冷,颤抖,却有力。
那只手在他掌心迅速划了三个字——
**盟主杀**。
赵恒没动,也没抽手。他任由那手指在他皮肤上刻下痕迹,然后慢慢收回。
他直起身,继续前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可那三个字,已经烙进他骨头里。
风吹散了雾,官道前方隐约可见一座小镇轮廓。赵恒走在最前,背影笔直。他左手握拳,将那三个字死死攥在掌心,指甲掐进皮肉,一丝血顺着指缝流下,滴在路边石上。
囚车吱呀作响,碾过泥水。
执法堂的人沉默跟随,没人说话。他们只当赵恒仍是那个温润守礼的首徒,是正道未来的栋梁。
可赵恒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父亲的死,锁链的纹,残片的痕,还有掌心这三个字——它们拼不出全貌,却已足够让他看清一条路。
他不再需要别人告诉他该怎么做。
队伍继续向前,阳光终于刺破云层,照在赵恒肩头。他没回头,也没加快脚步,只是走得更稳了。
风吹起他袖口的云鹤纹,那抹月白在光下显得格外冷。
他忽然想起铁无情接过残片时那一瞬间的失神。
那不是惊讶。
是认出。
就像认出了不该存在的东西。
赵恒抿紧唇,继续前行。
镇口石碑上刻着两个字:青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