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寺浅还没搞清楚状况。
手里攥着半张撕烂的婚书,纸边毛糙,墨迹洇开——他低头看了三秒,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字写得真丑。
不对。
他不是被车撞了吗?
他猛地抬头,眼前是一座灰扑扑的小院,篱笆歪斜,鸡在刨土,墙角堆着半人高的柴火垛。
齐寺浅缓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骨节分明,虎口有茧,指腹粗糙——这不是他那双常年敲键盘打到腱鞘炎的手。
他又看看院门口那匹拴着的马。
膘肥体壮,鞍辔精致,马蹄上还钉着银掌。跟这小破院格格不入,像法拉利停在了土坯房前。
齐寺浅张嘴想说话,喉咙里先滚出一句带着酒气的闷哼——他闻见了,自己一身酒味,混着脂粉香,骚得不像话。
就在这时,院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少年冲进来,十五六岁的模样,脸上还带着泥印子,穿着一件补了三个补丁的短衫,眼睛烧得通红,手里攥着一把劈柴的斧头,猛地朝他挥过来。
“姓齐的!你还敢来!”
齐寺浅瞳孔骤缩,下意识往后躲——但身体太重,脚下打滑,他一个踉跄差点摔进鸡窝里。斧头劈风,直奔面门而来,他来不及再闪了,只好闭眼。
然后他听见一声哭腔。
“长安!住手!”
斧头在离齐寺浅鼻尖三寸的地方顿住了。风把他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齐寺浅慢慢睁开一只眼,斧刃上自己的倒影歪歪扭扭,表情蠢得惊人。
少年胸口起伏,攥着斧柄的手在抖,咬着牙,后槽牙咯咯响,却硬生生收了力。他回头,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姐!你别拦!我今天非得劈了他!”
齐寺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小木屋的门开了,门框很矮,出来的人要微微低头。午后的光从屋檐斜下来,落在她肩上。
是个很年轻的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袖口卷了两圈,露出细白的手腕。脸很瘦,下巴尖尖的,一双眼睛尤其好看——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漆黑,此刻蓄着水光,在阳光里碎成无数片亮。
她没哭出来,但眼眶红透了。鼻尖也是红的,嘴唇被自己咬出浅浅的齿痕,声音却稳得惊人。
“长安,把斧头放下。”
“姐!”
“我说,放下。”
季长安咬着牙,斧头攥得指节泛白,胸口的起伏一下比一下重。最后他重重“啧”了一声,手臂猛地一沉,斧刃砸进脚边的泥地里,入土三分。
季玲珑走到院子中间,站在齐寺浅和季长安之间。她没看齐寺浅,弯腰去拔那把斧头,拔了一下没拔动,又拔了一下,细瘦的胳膊绷出青色血管的痕迹。第三下才拔出来,她拿袖子擦了擦斧柄上沾的泥,递还给弟弟。
“去把柴劈了。”
“姐——!”
“劈柴。”
季长安瞪了齐寺浅一眼,那眼神像刀子,恨不得剐下他一层皮。可他最终还是接过斧头,走到院角的木桩旁,一斧劈下去,木头应声裂成两半,脆得像骨头折断。
院里的鸡被吓得扑棱棱飞起来,咯咯叫着四散逃开。
齐寺浅站在一片鸡毛乱飞的狼藉里,脑子慢慢转过来了。
婚书。将军。农户。退婚。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那张破纸,上面有“齐”字,有“季”字,还有半个“合”字——另一半应该在季玲珑手里。
原主是个将军,坠崖失忆被这姐弟俩救了,和季玲珑私订终身。现在恢复记忆,嫌人家出身低贱,跑来退婚。还喝了酒,喷了脂粉——齐寺浅抬起袖子闻了闻自己,差点没被呛晕过去。
什么品味。劣质香粉混着劣质烧酒,像是刚从哪个窑子里爬出来就来踹门。难怪季长安想劈了他,换他他也想劈。
季玲珑终于把目光转向他了。
她没走过来,就站在两步外,低头看着他手里的半张婚书,看了很久。久到齐寺浅觉得自己的手快被她目光烫出洞来,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像风掀纸页。
“齐将军。”
齐寺浅喉咙动了动,没出声。
“婚书,”季玲珑说,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把后面的话说完,“既然已经撕了。”
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微微颤了一下,但她立刻咬住了,把那股颤意吞回肚子里去。她抬起眼看他,眼眶还是红的,但目光很稳,像一潭深水底下压着暗涌,表面波澜不惊。
“你走吧。婚约,作罢。”
她说得干脆利落,但眼尾红得滴血。
齐寺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原主什么丑话都说了:“你一介乡野农女,休要痴心妄想飞上枝头变凤凰。救我之恩,我赐些银两便可了结,莫再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他脑子里刚冒出一个“好大的锅”的念头,还没组织成句,旁边“咔嚓”一声闷响,季长安又劈开了一根柴。
少年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发抖,斧头落下去一次比一次重,木屑飞溅。
然后他忽然停了。
季长安转过身,手里还拎着那把斧头,喘着粗气,脸上全是汗,眼睛比方才更红了。他盯着齐寺浅,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还不滚?”
齐寺浅:“……?”
季长安往前迈了一步:“怎么?要我‘请’你吗——”
“长安。”季玲珑拦住他,一只手按在他胸口,把他往后推了推。她力气小,推不动,但季长安自己退了半步,咬得嘴唇发白。
“姐你让开。”
“我说了,婚约作罢。”
“他混蛋!他白眼狼——”
季玲珑没让他把那个字说完,抬手捂住了弟弟的嘴。她手心里有薄茧,粗糙的指腹贴在他颊边,季长安愣了一下,眼眶里的泪猛地砸下来,砸在她手背上。
“姐……”
“去劈柴。”她说,声音还是温温柔柔的,带着笑意,但眼角那滴泪终于没挂住,顺着脸颊滑下来。她偏了偏头,让阳光把泪痕晒干,“劈完了晚上给你炖鸡。”
季长安不动。
季玲珑拍了拍他的肩,把他往柴堆那边推了推。少年僵了几秒,最后还是转过身去,拎起斧头。第一下劈空了,斧刃磕在木桩边缘,崩出一串火星。第二下劈中了,木头从正中裂开,发出沉闷的钝响。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劈柴声一声接一声,笃、笃、笃,像某种倒计时。
季玲珑站在齐寺浅面前,院里的光把她整个人笼罩在昏黄里,她微微低着头,等他开口。
等他说那句早就准备好的刻薄话。
等他把这个小院和这个小院里的人,像甩掉鞋底的泥一样甩得干干净净。
齐寺浅看着她。
看她泛红的眼尾,看她咬出齿痕的嘴唇,看她垂在身侧微微攥紧的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月牙形的白印。
他脑子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季长安又一斧劈下去,木头裂开的脆响在院子里炸开。齐寺浅就在那声响里,“噗通”一声,双膝落地,跪在了泥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