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阶前疏影

周一清晨的早读尚未正式开始，教室里就已经漫开躁动的气息。月考的成绩单刚被课代表张贴在黑板侧边，一瞬间便围拢了大半同学。喧闹的议论声、叹息声夹杂着几声欢呼，此起彼伏地撞在墙壁上。

温荞来得不算早，放下双肩包，先拿着水杯走到饮水机旁接水。抬眼望向那处簇拥的人群，她没有凑上前，转身退到窗边，指尖捻着英语课本的纸页，目光落在书页的单词上，仿佛外界的纷扰与自己毫无干系。

同桌抱着试卷回到座位，看见独自靠窗的她，压低声音喊了一声：“温荞，你这次考得特别稳。”

她闻言抬眸，人群恰好散开一道缝隙。温荞缓步走过去，目光快速扫过纸面，在靠前的位置看见自己的名字——年级第八。

字迹工整的排名印在纸上，她神色平淡，轻轻呼出一口浊气，便转身走回座位，安安静静翻开书本早读。

片刻之后，陆听野才踏入教室。

他迟到了两分钟，书包随意斜挎在肩头，清晨的风把额前的发丝吹得有些凌乱。周遭吵吵嚷嚷，他却好似充耳不闻，径直向着自己原先的座位走去。身旁有男生扬声唤他，询问这次月考的发挥，他也只是淡淡颔首，没有过多回应。

站定之后，他抬眼看向那张成绩单。围观的同学已经散去大半，他的视线自上而下慢慢浏览，最终定格在自己的名字上：年级三十七。

这个分数算不上一败涂地，可和年级第八的那道名字摆在一起，中间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

“你数学选择题错了三道。”旁边的同学凑过来小声说道。

“嗯。”陆听野简短应下，从书包里翻出自己的各科试卷，平铺压在课桌之上。

整整一节课，两人之间没有一句交谈。

课间操的预备铃声响起，走廊瞬间涌满来往走动的学生。温荞抱着一摞作业本，要送去老师的办公室。陆听野刚好从走廊的另一端走来。

走廊并不宽阔，奔跑打闹的学生穿梭往来，人群被挤得微微晃动。温荞下意识向侧边退让半步，陆听野也顿住脚步。

两个人就这样在熙攘人流里擦肩而过。

脚步没有停顿，目光也未曾交汇。

温荞怀抱着作业本，脊背挺直，稳步向前走远。陆听野垂着眼帘，径直走入教室，途经温荞的空座位旁，回到属于自己的位置。短短数秒，无形的隔阂横亘在二人之间。

下午的班会课，班主任宣布调整座位。

桌椅拖拽挪动的刺耳声响铺满整间教室。

“温荞，你坐到前排来，稳住现在的成绩。陆听野，你最近心思太散，调到后排，收一收自己的状态。”班主任的声音清晰落下。

教室里安静一瞬，不少同学下意识悄悄回头望向后排的陆听野，眼底藏着几分看热闹的好奇。

陆听野脸上看不出波澜，沉默地将书本、试卷、笔袋一件件收拾好，搬到后排的新座位。

从前，哪怕没有过多交集，他们尚且处在同一片视野。如今前排与后排，中间隔了数排课桌，人头错落，就连抬头相望，都要越过重重阻碍。空间上的距离，变成公开摆在所有人眼前的现实。

晚自修开始前，走廊的晚风徐徐吹来。

陆听野独自斜靠在外栏的栏杆上，指尖捏着一张数学试卷，刺眼的红色分数被他向内对折，掩藏在掌心。

温荞抱着练习册从教室出来，恰好撞见这一幕。她本可以径直走过去，脚步却不受控制地顿住。

晚风掀起练习册的纸角，哗哗轻响。

陆听野闻声侧过头。

四目相撞。

身后是同学嬉笑打闹的说话声，远处操场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咚咚声响，周遭喧嚣热闹，唯独他们二人之间，一片沉寂。

温荞先打破沉默，声音很轻：“你数学最后大题，没有写？”

陆听野静静地看了她几秒，缓缓摊开手里折起的试卷。试卷末尾的大题区域，干干净净，一片空白。

“没时间。”他的语气淡淡的。

停顿片刻，他又低声补充：“最近，静不下心。”

温荞心里清楚，那份扰乱心绪的根源是什么，可她没有追问，也不敢深究。

她把练习册往怀中收拢几分，语气是普通同学的规劝：“那不要再走神了。”

这句话得体，克制，满是善意，却也处处透着疏离。

陆听野扯出一抹极浅的笑意，没有暖意：“我知道。”

温荞不再多言，从他身侧走过，迈步回到灯火亮起的教室。这一次，是她率先转身离开。

陆听野依旧靠在栏杆上，落日的余晖穿过栏杆的缝隙，把他的影子长长铺在地面。他低头凝视手中的试卷，心口泛起一阵酸涩。

曾经他拼尽全力，一心想要追赶上她的脚步。不想要旁人只调侃他一腔莽撞的喜欢，他盼望着有朝一日，别人提起他们，可以说两个人同样耀眼优秀。

可现实摆在眼前。

温荞始终稳稳地向前奔赴，而他，正在一步步掉队。

晚自修的铃声骤然敲响，喧闹的走廊转瞬变得空旷。陆听野将试卷重新折好，塞进书包，缓步走回教室。

教室里灯火通明，安安静静。温荞坐在前排，垂着头，笔尖不停演算习题。

他拉开后排的椅子坐下。

一前一后。

中间隔着数排课桌，隔着堆积如山的试卷习题，隔着少年一点点被消磨殆尽的心动。

窗外夜色沉沉，梧桐的枝叶映在玻璃窗上，影子疏疏落落。

少年心底那簇热烈的火光，又悄无声息，黯淡下去一分。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