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波特没想到会在圣芒戈的走廊尽头遇见德拉科·马尔福。
更没想到的是,马尔福正试图把一颗悬浮的月长石塞进一只不断挣扎的猫头鹰嘴里——那只猫头鹰显然不配合,扑腾得羽毛乱飞,撞翻了走廊里一摞摞病历单。
“需要帮忙吗?”哈利下意识地问。
德拉科猛地回头,脸色从涨红变成煞白,又从煞白变成一种尴尬的灰绿色。他松开猫头鹰,后者立刻扑棱棱飞走,留他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颗石头,像捏着一枚烫手的加隆。
“波特。”他干巴巴地说,“你不是应该在魔法部跟那些官僚开会吗?”
“轮休。”哈利简短地说,目光落在他左手上——那只手缠着绷带,从指根一直裹到手腕。“你的手怎么了?”
德拉科把左手藏到身后,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不关你的事。”
哈利看着他那副模样,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马尔福庄园的地牢里,德拉科也曾这样把受伤的手藏起来,对着贝拉特里克斯说“我不认识他”。那时德拉科的嗓音在发抖,但谎话说得异常坚定。
“我送你回去。”哈利说。
“不需要。”
“马尔福——”
“我说了不需要。”德拉科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疲惫的倔强,“救世主的怜悯,我受够了。”
哈利没再说什么。他只是站在原地没动,等德拉科从他身边走过去。等德拉科走出三步远的时候,他开口了:“那个月长石,不是那么喂的。”
德拉科停住脚步。
“月长石要磨成粉,混在飞路粉里,用凤凰尾羽搅拌,”哈利说,“你那样整颗塞进去,猫头鹰会噎死的。”
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钟。德拉科转过身,表情复杂得像熬坏了一锅魔药:“你怎么知道月长石的用法?”
“赫敏说的。”哈利耸耸肩,“她什么都知道。”
德拉科盯着他看了很久。走廊尽头的窗外,伦敦难得出了太阳,光线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哈利乱糟糟的黑发上,在绿眼睛里映出一小片光。德拉科移开视线,又移回来,最后发出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庞弗雷夫人说,”他慢慢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我的手需要月长石粉末配合治疗。但魔法部的药房……不给我批。”
哈利皱起眉:“为什么?”
“因为我是马尔福。”德拉科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接受的事实。“前食死徒家属。‘和解计划’的重点监控对象。”他抬了抬左手,绷带下面隐隐透出银色的光——那是一枚魔法部强制佩戴的追踪手环。“我的魔杖使用权限被限制在三级以下,月长石属于二级管制材料。”
哈利安静了几秒钟。
“跟我来。”他说。
“去哪儿?”
“去魔法部。”
德拉科瞳孔微缩:“波特,你听不懂人话吗?他们不会批——”
“他们会的。”哈利转过身,逆着光看他,绿眼睛里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是很平静地说,“因为我是哈利·波特。”
德拉科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像是自嘲,又像是别的什么。
“行。”他说,“反正我今天也没什么别的事可做——除了喂一只不识好歹的猫头鹰。”
魔法部的材料审批处设在地下五层,走廊里弥漫着陈年羊皮纸和灰尘的味道。哈利走在前面,德拉科落后半步跟着,两人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审批处的巫师长着一张圆脸,看见哈利时笑容堆了满脸,看见德拉科时笑容立刻垮了半边。
“波特先生!您亲自来——呃——”他的目光在德拉科身上扫了一圈,像在打量一件不太吉利的物件,“您需要什么?”
“月长石粉末,二级管制,”哈利说,“给马尔福先生开一张特批单。”
圆脸巫师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波特先生,这……这不符合流程。马尔福先生属于三级权限——”
“那就把权限升到二级。”哈利打断他。
“这需要风险评估委员会签字——”
“我会签。”
“还需要至少两位傲罗办公室的担保人——”
“我找罗恩和金斯莱。”
圆脸巫师的表情像是在嘴里含了一整颗生柠檬:“波特先生,您知道马尔福先生是……”
“我知道他是谁。”哈利说,“我也知道战后这五年他一次违规记录都没有。我还知道他每个月准时去圣芒戈报到,每次报到都带着追踪手环的监测报告。我更知道他母亲每天被监视、他父亲在阿兹卡班——这些我都知道。”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头顶灯泡里魔法火焰噼啪燃烧的声音。
德拉科站在哈利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说话。他的表情很淡,但攥着魔杖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圆脸巫师最终在特批单上盖了章。哈利接过单子,转身递给德拉科。德拉科伸手去接的时候,哈利注意到他绷带下面的银色手环又红了一圈——手环在压制他的魔力,每用一次魔咒就会留下一圈灼痕。
“你该把这个摘了。”哈利说。
德拉科把特批单折好塞进口袋,嗤笑一声:“你不如去跟魔法部说。”
“我会的。”
德拉科的动作停住了。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哈利的脸,似乎在判断这句话是不是认真的。哈利的表情没有变化,绿眼睛直直地回望着他,像四年级那年他在三强争霸赛的湖边等着救回塞德里克时一样认真。
“……你认真的?”德拉科问。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德拉科想了想:“二年级。你躲在复方汤剂里套我的话。”
“那是为了查清继承人是谁。”
“四年级。你在级长浴室里偷看我的日记。”
“那是为了——”
“六年级。你在盥洗室里对我用了神锋无——”
“够了。”哈利打断他,耳尖有点发红,“那不是骗,那是——”
“是什么?”
“是——”
哈利发现自己说不出什么合理的解释。六年级那件事他一直记得很清楚——德拉科倒在地上,鲜血从胸口涌出来,他握着魔杖站在那里,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那时候他还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那么慌张,后来大战结束、一切尘埃落定,他才慢慢回过味来:那不是对一个敌人的恐惧,那是害怕。
害怕德拉科真的会死。
“是什么?”德拉科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哈利深吸一口气:“是……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德拉科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把特批单又掏出来看了一眼,然后小心地放回内袋里。
“谢了。”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哈利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我说谢了。”德拉科别开视线,看着走廊尽头的出口,语气恢复了那种刻意的漫不经心,“虽然你帮我的方式还是一如既往地——粗鲁、没礼貌、完全不顾别人的感受。”
哈利忍不住笑了一下:“彼此彼此。”
他们一起走出魔法部的时候,伦敦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街道上飘着细密的雨丝,德拉科站在门廊下,把风衣领子竖起来,犹豫了一下,没撑伞。
哈利从口袋里摸出魔杖,念了个防水咒,雨丝在两人头顶弹开。
德拉科侧头看他。
“别多想。”哈利说,“只是不想你刚拿到月长石就被淋成落汤鸡——到时候庞弗雷夫人又该唠叨我没照顾好病人。”
“谁要你照顾。”
“那你走啊。”
德拉科没走。他站在哈利的防水咒范围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说:“那只猫头鹰……是我母亲的。”
哈利愣了一下。
“她每个月托人给我送信,”德拉科看着雨幕,声音很平,“但最近她被限制通信,信只能通过猫头鹰中转。那只猫头鹰太笨了,总是把信弄丢,我只好用月长石给它加固——”
他顿了一下,没有说完。
哈利明白了。纳西莎·马尔福被监视,通信受限。德拉科想用月长石给猫头鹰施咒,好让母亲的信能安全送到他手上。但他权限不够,材料批不下来,只好用最笨的办法整颗石头往猫头鹰嘴里塞。
“你下次可以直接来找我。”哈利说。
德拉科转过头看他。
“我是说——”哈利摸了摸鼻子,“我轮休的时候没什么事。你如果需要帮忙——月长石也好,别的什么也好——你可以直接来找我。”
雨还在下。防水咒的光在他们头顶轻轻晃动着,像一小片被偷来的晴天。
德拉科看了他很久,久到哈利以为他要说出什么刻薄话来打破这个瞬间。但德拉科没有。他只是很轻地点了一下头,然后把视线重新投向雨幕。
“波特。”他说。
“嗯?”
“你的防水咒歪了。右边肩膀在滴水。”
哈利低头一看,果然——他刚才分心,咒语偏了一寸,右肩已经湿了一片。
“……闭嘴。”
德拉科嘴角弯了一下。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哈利看见了。
他们没有再说话,就那么并肩站在魔法部门廊下,看着伦敦的雨把整条街洗成灰蒙蒙的颜色。雨很大,天很暗,但哈利觉得今天好像没那么阴沉了。
他不知道的是,德拉科回到圣芒戈之后,把那张特批单折好夹进了枕头下面那本旧《高级魔药制作》里。书页间还夹着一张更旧的东西——一张从《预言家日报》上剪下来的照片,照片上十七岁的哈利·波特站在霍格沃茨废墟上,绿眼睛看着镜头,笑得有点傻。
德拉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那张照片的事。
他大概永远也不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