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四的冬天,南城难得下了一场大雪。
雪不是那种细碎的雨夹雪,是鹅毛,大片大片地往下坠,一夜之间把校园盖成了奶油蛋糕。林晚夏趴在图书馆的窗边,看着楼下被踩出脚印的白雪,哈了一口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白雾。
金俊抒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建筑结构规范》,指尖在页边敲了敲。
“看够了没?”
“没。”林晚夏没回头,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猫,“你看,像不像我的手机壳?”
金俊抒侧过头,看了那猫一眼,又看了她一眼。
“不像。”
“为什么?”
“你画得丑。”他合上书,伸手,用指腹很轻地把她画的那只猫擦掉,然后在那片雾气上,重新画了一只。线条利落,轮廓干净,一眼就能看出是猫。
林晚夏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你什么时候练的?”
“上次你睡着的时候。”金俊抒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有点咸,“你手机壳掉地上了,我捡起来看了一会儿。”
“……就一会儿?”
“嗯。”他低头,继续翻书,耳根却有点红,“看了一下午。”
林晚夏心里那块地方,又软了一下。
两年了。他还是这样,把“在意”藏得很好,但藏不住。
男生宿舍楼下,林北辰靠在墙边等金晚意。
他没穿羽绒服,只套了件黑色长款大衣,围巾松松地搭在脖子上。手里拎着两杯热咖啡,一杯美式,一杯热牛奶——金晚意不喝咖啡,嫌苦。
金晚意从楼里出来,短发在雪天里显得更利落,穿了件米白色的羽绒服,走到他面前。
“等久了?”
“没有。”林北辰把热牛奶递给她,“暖手。”
金晚意接过,指尖碰到他的手,凉凉的。
“你不冷?”
“不冷。”
“你手凉。”
“……风大。”
金晚意看着他,忽然笑了。她伸手,把他脖子上松垮的围巾解下来,重新绕了一圈,把他半张脸都裹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
“这样就不风大了。”
林北辰由着她弄,低头看着她冻得有点红的鼻尖,忽然说:“毕业之后,去北边看看雪?”
“北边?”
“嗯。听说哈尔滨的雪比南城大。”
金晚意眨了眨眼。“你这是……在计划旅行?”
“嗯。”林北辰看着她,声音很低,但很稳,“计划跟你一起的旅行。”
金晚意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她踮起脚尖,在他被围巾裹住的额头上,很轻地亲了一下。
“好啊。”她说。
林北辰耳根的红,从耳朵尖一路烧到了下颌线。
晚上,四人约在食堂吃饭。
这是他们大四最后一次全员聚餐——准确地说,是林晚夏强行组织的“告别大学食堂大会”。
四个人坐在一起,桌上摆着最普通的几样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番茄蛋汤。
林晚夏举着手机,对着桌子拍了一张,又对着四个人拍了一张。
“来,笑一个。”
金俊抒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很配合地弯了一下。
林北辰面无表情,但手很自然地搭在了金晚意的椅背上。
金晚意笑了,梨涡浅浅的。
林晚夏看着屏幕里的四个人,忽然有点鼻酸。
“你们说,”她放下手机,声音有点闷,“我们是不是运气太好了?”
“什么运气?”金晚意问。
“开学第一天,就撞上了。”林晚夏掰着手指数,“我撞上金俊抒,我哥撞上你,然后我们追了半个月,被反追了半个月,见了家长,谈了两年……现在都要毕业了。”
“是啊。”金晚意靠在林北辰肩膀上,看着窗外还在下的雪,“运气是挺好的。”
“不是运气。”金俊抒忽然开口,声音很淡,但很清晰,“是你先站过来的。”
林晚夏愣了一下,看向他。
金俊抒看着她,眼神很直。
“你说楼歪了,我让你站过来一点。”他一字一句,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是你先站过来的。不是我找的你。”
林晚夏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想起那天河岸上,她随口说楼歪了,他让她站过来一点。
原来他记得。
原来他一直记得。
“那我哥呢?”林晚夏把炮火引向林北辰,“他可是被你姐反追的。”
林北辰还没说话,金晚意就笑了。
“反追?”她转头看林北辰,眼神里带着一点戏谑,“是谁断联七天,让我等了八天?”
林北辰:“……”
“是谁画图纸画到半夜,右下角画一只猫?”
林北辰:“……”
“是谁见我爸的时候,手心出汗,还嘴硬说风大?”
林北辰耳根红了,低头喝汤,不说话。
金晚意笑得更开心了,转头看林晚夏:“你哥那点心思,比纸还薄。”
林晚夏笑得直拍桌子。
金俊抒在旁边看着,嘴角也弯了一下。
吃完饭,四个人一起往宿舍走。
雪还在下,路灯把雪花照得像发光的尘埃,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
林晚夏走在金俊抒旁边,手伸进他大衣口袋里,很自然地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整个手包进去。
“金俊抒。”
“嗯。”
“两年前,你说一辈子。”
“嗯。”
“还算数吗?”
金俊抒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雪花落在他睫毛上,落在他肩头,他看着她,眼神很静,也很深。
“算数。”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很轻地吻了一下。
“一辈子,从那天开始算。”
林晚夏眼眶热了。
她转头,看向前面那两个人。
林北辰和金晚意走在前面,隔了两步的距离,但金晚意的手挽着林北辰的胳膊,林北辰的手很自然地覆在她手背上。
雪地上,两双影子,叠在一起。
林晚夏忽然觉得,南城的雪,好像比任何时候都温柔。
晚上,同盟群。
那个已经改名为南城大学完了四人组·毕业快乐的群。
林晚夏发了九张照片——食堂的菜,图书馆的窗,操场上的雪,还有四个人在雪地里的背影。
林晚夏:两年。谢谢你们。
林北辰:嗯。
金晚意:嗯。
金俊抒:嗯。
四个“嗯”。
但这一次,每一个“嗯”都不再需要解释。
因为彼此都懂。
窗外大雪纷飞,宿舍里暖气很足。
林晚夏靠在金俊抒肩膀上,翻着手机里这两年的照片——食堂的豆浆,图书馆的座位,河堤的台阶,金爸爸下的那盘棋,金妈妈塞的桂花糕……
一帧一帧,全是回忆。
她抬头,看着金俊抒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
九月那场雾散了之后,他们走了一条很长很长的路。
但现在,路还在继续。
而且,是四个人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