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落地的那一刻,朱红鎏金的殿外风声簌簌,压得满院寂静。
沈砚辞垂跪在冰凉的青石板上,长长的鸦色睫羽轻轻颤动,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所有情绪。温顺恭谨的面容之下,是彻骨的寒凉与不甘。
她是将军府嫡长女,自幼娇养长大,心性傲骨从不让人。方才殿内针锋相对、字字博弈,她尚且游刃有余,可天子一纸赐婚,生生将她与城府深沉、彼此针锋相对的温景珩捆在了一起。
身侧的温景珩依旧半倚在侍卫肩头,单薄的肩背微微佝偻,苍白的唇瓣含着几声细碎咳嗽,孱弱病弱的模样骗过所有人。
唯有沈砚辞清楚,这副惹人怜惜的病容,不过是他蛰伏数年、掩人耳目的伪装。
他微微垂着眼,长睫覆下一片浅影,看似恭顺接旨,眼底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厌弃,与她心底的情绪如出一辙。
两人隔着半尺距离,咫尺相望,却是满心疏离,两两厌弃。
余公公将明黄圣旨小心翼翼叠好,交到沈砚辞手中,脸上堆着极尽谄媚的笑意:“公主殿下、温王爷,这可是天大的圣恩!天作之合,金玉良缘,往后便是皇家眷侣,前程锦绣啊!”
沈砚辞抬手接过圣旨,指尖触到微凉的锦缎,唇角勾起一抹规矩得体的浅笑,音色温软无懈可击:“劳公公吉言。”
温景珩也适时抬眸,眉眼温润儒雅,语气带着病后的虚弱温和:“多谢公公奔走传旨。”
一番客套场面话说得周全圆满,无人察觉这对新晋未婚夫妻心底的暗流汹涌。
余公公收了沉甸甸的两包赏银,心满意足地再三道贺,这才带着一众小太监躬身退离了王府院落。
喧闹彻底散尽,庭院重归死寂。
搀扶着温景珩的侍卫蜻蜓识趣松手,悄然退至院外值守;沈砚辞身侧的侍女小荷也垂首立在一旁,不敢多言半句。
偌大的院落,再次只剩他们二人。
方才刻意伪装的温顺与虚弱,在无人窥探的瞬间,尽数褪去。
沈砚辞缓缓直起身姿,方才柔和温婉的眉眼瞬间冷冽下来,握着圣旨的指尖微微收紧,骨节泛白。她侧眸看向身侧的男人,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温王爷,这下得偿所愿了?圣上赐婚,强行捆绑你我,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了今日?”
温景珩缓缓直起脊背,那副孱弱不堪的姿态顷刻消散大半。他抬眸望她,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褪去了所有温和,只剩冰冷的疏离:“公主说笑了。本王身残体弱,常年卧病,何德何能,敢算计将军府的金枝玉叶?”
他字字谦卑,却句句带刺。
沈砚辞轻笑一声,笑意不达眼底:“王爷的城府,从来不在身形强弱之中。这朝堂上下,谁不知七皇子最擅长扮猪吃虎?”
温景珩不恼,反而微微倾身,坐在轮椅上的身姿带着迫人的气场,目光牢牢锁在她清丽绝俗的眉眼间:“彼此彼此。公主看似温婉纯良,方才殿内唇枪舌剑,步步紧逼,心性冷硬,不输朝堂任何老臣。你我成婚,说到底,不过是圣上制衡朝野的一步棋。”
他一语道破本质。
帝王从无真情赐婚,不过是忌惮将军府兵权过重,又忌惮蛰伏多年、暗藏势力的七皇子温景珩,故而用一场婚事,将两大势力牢牢捆绑,互相牵制,彼此制衡。
沈砚辞心头一沉,默然不语。
她心知肚明,这场婚事,从来无关情爱,只是一场裹挟着权谋与算计的交易。
“既然是圣命难违,那便演好这场戏。”沈砚辞收起眼底所有情绪,语气冷淡漠然,“正月二十七,本公主准时入府。只是温王爷记好,婚后你我各司其职,各守分寸,井水不犯河水。你我本就无情,不必虚与委蛇,逢场作戏即可。”
温景珩眸色微沉,薄唇吐出清冷二字:“正合我意。”
他从无意招惹这位锋芒毕露的沈公主,她亦不屑周旋于他的权谋棋局。这场婚事,于二人而言,皆是枷锁,亦是棋局。
自此,京中轰动。
圣上亲赐婚书,将军府嫡女下嫁病弱七王爷,成了整个大启王朝新年最盛大、最轰动的一桩喜事。
人人称颂天赐良缘,无人知晓,这场万众艳羡的婚事,从头至尾,皆是一场双向厌弃的捆绑。
转瞬便是正月二十七。
大婚当日,京城十里红妆,铺陈百里,大红锦缎覆满长街,锣鼓喧天,礼乐彻响云霄。
将军府十里陪嫁,金玉珠宝、良田宅院、书册古玩,绵延数条长街,极尽煊赫;七王爷王府亦是装点得红绸遍地、灯笼高挂,处处是新婚喜庆的赤色,恢弘华贵,无可挑剔。
世人皆道,公主配王爷,荣华登极,天作地合。
暮色将至,吉时已到。
一身大红喜服的沈砚辞端坐花轿之中。
凤冠霞帔加身,金线绣就的鸾鸟缠枝纹路流光溢彩,精致繁复的凤冠沉甸甸压在发间,衬得她眉眼绝美倾城。薄薄的红纱盖头覆下,遮住了她所有神情,只露出一截精致白皙的下颌线条。
轿辇缓缓前行,穿过喧闹人群,最终稳稳停在七王府门前。
礼官高声唱喏,吉时成婚!
花轿落定,侍女掀帘,喜娘搀扶着她缓步踏出花轿。
红毯铺地,步步生红。周遭人声鼎沸,贺喜之声不绝于耳,可沈砚辞的心底,却是一片荒芜寒凉。
她从未想过,自己的婚嫁,会是这般身不由己。
一路跨过火盆、迈过马鞍,按着皇家婚仪的繁琐礼制,一步步走入肃穆喜庆的王府正堂。
正堂之上,文武百官、皇室宗亲分列两侧,皆是笑意盈盈,举杯道贺。
满堂红烛摇曳,火光灼灼,映得满室赤红热烈。
而堂前另一侧,立着今日的新郎——温景珩。
今日的他,不再是往日苍白病弱、常年垂眸咳嗽的模样。
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身姿清挺,墨发玉冠束起,眉眼清俊绝伦,风骨斐然。常年覆在眼底的孱弱褪去,仅剩温润矜贵的皇子气度,身姿挺拔,清雅端方,竟是难得一见的绝色风华。
唯有沈砚辞知晓,这副温润皮囊之下,藏着何等深沉冷冽的心思。
他并未坐轮椅,今日大婚盛典,他稳稳立在堂前,身姿端正,唯有脸色依旧带着几分常年体虚的苍白,恰到好处,既不失皇子体面,又保留了世人对他体弱多病的固有认知。
四目隔着漫天红烛遥遥相对。
一人凤冠霞帔,绝美倾城;一人红袍加身,温润如玉。
在外人眼中,是登对至极的璧人。
可只有他们彼此知道,视线交汇的刹那,没有半分情意缱绻,只有淡漠、疏离,以及一丝未曾散去的厌弃与戒备。
礼声再起,响彻正堂。
“新人就位——拜天地!”
司仪高亢的唱礼声落下。
沈砚辞被喜娘轻轻搀扶着,缓缓俯身。
身侧的温景珩亦微微躬身,动作规整有礼。
一拜天地,山河为证。
二人动作同步,姿态优雅,完美得挑不出半分错处,演尽了世人期盼的恩爱模样。
可红纱盖头之下,沈砚辞的眼神冷若冰霜;身旁立着的温景珩,眸底亦是无波无澜,一片寒凉。
“二拜高堂!”
帝王皇后高居上位,含笑颔首,看着堂下般配的二人,眼底满是运筹帷幄的笃定。
二人再度俯身叩拜,恭敬温顺,无可挑剔。
“夫妻对拜!”
最后一礼,落在彼此身上。
两人缓缓转身,面对面立在漫天摇曳的红烛之中。
咫尺距离,红烛映面。
沈砚辞微微垂身,浅浅躬身。
温景珩亦俯身回应。
额头隔着寸许距离,呼吸遥遥相错,却无半分温情暖意。
一拜之后,礼成。
自此,她是七王妃,他是七王爷。
一纸婚书,一场盛世婚礼,将两个心怀戒备、彼此厌弃的人,牢牢捆进了同一座王府,同一个名分里。
“送入洞房——!”
悠长的唱礼声落定,满堂宾客掌声贺喜,喧嚣不绝。
温景珩直起身姿,目光落在眼前红纱覆面的新婚妻身上,薄唇微抿,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莫测的暗光,转瞬消散无踪。
无人看见,这场万众祝福的盛大婚典,从始至终,红烛灼灼,照的不过是一场貌合神离的陌路成婚。
往后深宅王府,岁岁年年,是博弈,是周旋,是制衡,唯独不是岁岁情深,岁岁相守。
喜娘引着沈砚辞转身,一步步走向布置华丽奢华的主院婚房。
朱红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头所有的喧嚣贺喜,将一室大红喜庆,与一室无声的寒凉,尽数锁在其中。
红烛高燃,光影摇曳,映得满室赤色热烈,却暖不透房中两人分毫疏离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