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舍终于到了。
那是清玄宗主峰东侧的一片院落,依山而建,错落有致。东方孔肆的旧居在半山腰,是个独立小院,门前有棵老槐树,此时正值花期,满树雪白,香气袭人。
院门紧闭,却一尘不染。门环被摩挲得锃亮,显然时常有人打理。
“这些年...”东方孔肆看着那扇熟悉的门,声音有些哑,“谁在打扫?”
“我。”裴皖春轻声道,“偶尔苏月师姐、林轩他们也会来。沈长老每月会派人来检查一次,说...万一你哪天回来了,不能住得不像样。”
东方孔肆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裴皖春推开门。
院内景象一如往昔。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角落里的石桌石凳,檐下挂着的风铃——那是当年他嫌裴皖春太安静,特意挂上去的,说风吹铃响,院里有点声音才好。
一切都和三年前一模一样,甚至他离开时晾在竹竿上忘了收的那件外袍,都还好好地叠放在石桌上,叠得整整齐齐。
“衣服...”东方孔肆走过去,拿起那件外袍。布料已经有些褪色,却洗得干干净净,散发着皂角的清香。
“我收的。”裴皖春站在他身后,“那天早上发现你不见了,院子里只剩这件衣服。我就...收起来了。每年洗一次,晒一次。”
他说得轻描淡写,东方孔肆却能想象出,这三年里,这个少年是如何一次次推开这扇门,如何一个人打扫院子,如何晾晒这件旧衣,如何在每个起风的日子,听着风铃叮当作响,想着那个不告而别的人。
“皖春...”东方孔肆转身,想说什么,却被裴皖春打断了。
“师兄累了吧,先进屋休息。”裴皖春扶住他,眼中是恰到好处的关切,仿佛刚才那瞬间流露出的脆弱只是错觉,“床铺我已经收拾好了,都是干净的。”
东方孔肆被扶着进了屋。
屋内陈设也没变。书架上的书按他习惯的顺序排列,桌上的笔洗里还留着清水,甚至连他常用的那支笔,都还搁在笔架上,笔尖湿润,像是主人刚刚离开。
“你...”东方孔肆看着这一切,终于问出了那个憋了很久的问题,“这些年,一直住在这里?”
裴皖春正在为他倒茶,手顿了顿:“嗯。师尊说,这里空着也是空着,就让我住下了。”
他说得轻松,东方孔肆却知道不是这样。
清玄宗弟子晋升内门后,都会分配独立居所。以裴皖春的天赋和修为,早该有自己的院子,可他却一直住在这里...
是因为舍不得,还是在等谁回来?
东方孔肆不敢深想。
“师兄坐。”裴皖春将茶递给他,又转身去整理床铺,“被褥都是新晒的,很软。沈长老说,师兄现在需要好好休养,不能受凉。”
他弯着腰,仔细地将被角掖好,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
烛光在他侧脸投下温柔的阴影,那专注的神情,让东方孔肆心头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小肆坐在窗台上,晃着腿,看看东方孔肆,又看看裴皖春,忽然小声说:“哥哥,他真的很喜欢你。”
东方孔肆手一抖,茶水差点洒出来。
“别乱说。”他低声道。
“我才没乱说。”小肆撇撇嘴,“他看你的眼神,跟我娘亲看我爹爹的眼神一模一样。我虽然小,但我懂。”
东方孔肆:“......”
现在的小孩子都这么早熟吗?
不对,小肆不是普通小孩子,他是...
“哥哥在想什么?”裴皖春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东方孔肆吓了一跳,这才发现裴皖春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身边,正弯腰看着他,眼中带着询问。
太近了。
近得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
东方孔肆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耳根有些发烫:“没、没什么。”
裴皖春直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失落,却很快被温和的笑意掩盖:“那师兄先休息,我去准备晚膳。沈长老交代了,这几日的饮食要清淡,我熬了粥,再配两个小菜可好?”
“都好。”东方孔肆几乎是逃也似的应道。
裴皖春笑了笑,转身出去了。
房门轻轻合上。
东方孔肆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只觉得脸颊烫得厉害。
小肆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仰着小脸看他:“哥哥脸红了。”
“热的。”东方孔肆别开脸。
“才不是。”小肆爬上他对面的椅子,晃着两条小腿,“哥哥就是害羞了。因为裴皖春长得好看,对哥哥又好,还...”
“还什么?”东方孔肆没好气地问。
小肆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他还想亲哥哥。”
“噗——咳咳咳!”东方孔肆一口茶全喷了出来,呛得满脸通红,“你、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小肆一脸认真,“刚才他弯腰的时候,盯着哥哥的嘴唇看了好久。我看见了。”
东方孔肆:“......”
他现在只想把这小崽子塞回魔气里去。
“哥哥不信?”小肆眨巴着眼睛,“那等他下次再那样的时候,哥哥自己看。”
“没有下次。”东方孔肆板起脸,“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
“为什么?”小肆不解,“喜欢一个人,想亲近他,不是很正常吗?我爹爹娘亲也经常亲亲啊。”
东方孔肆头疼:“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反正就是不一样。”东方孔肆说不下去了,索性起身,“我累了,要休息。”
他走到床边,脱下外袍躺下。被褥果然如裴皖春所说,柔软温暖,带着阳光的味道。
小肆也爬上床,挨着他躺下,小声说:“哥哥,你喜欢他吗?”
东方孔肆闭着眼,没回答。
“哥哥不说我也知道。”小肆自顾自道,“哥哥喜欢他。不然不会这么纵容他,不会让他靠那么近,不会...一见到他就心跳加速。”
东方孔肆睁开眼,看着床顶的帐幔,沉默了许久,才轻声道:“小肆,有些事...不是喜欢就可以的。”
“为什么?”小肆问,“喜欢就在一起啊。爹爹说,人生苦短,要跟喜欢的人在一起才不枉此生。”
东方孔肆苦笑。
是啊,人生苦短。
可他是魔,裴皖春是仙。他身上背着血债,心里藏着秘密,前路是刀山火海,身后是万丈深渊。
这样的他,有什么资格谈喜欢?
有什么资格...去靠近那个干干净净、前途无量的少年?
“睡吧。”东方孔肆拍拍小肆的背,“小孩子不要想那么多。”
小肆瘪瘪嘴,却没再追问,只是往他怀里钻了钻,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不一会儿,均匀的呼吸声传来。
东方孔肆却毫无睡意。
他睁着眼,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听着厨房里传来细微的动静——是裴皖春在准备晚膳。
一切都美好得不真实。
像一场梦。
一场他奢求了三年,却不敢做的梦。
如今梦成真了,他反而怕了。
怕梦醒,怕失去,怕...伤到那个人。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却没有进来。片刻后,脚步声又远了,像是主人在犹豫,在徘徊。
东方孔肆知道那是谁。
他也知道,只要他开口,那个人就会进来,会陪着他,会对他笑,会用那种专注到近乎偏执的眼神看着他。
可他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东方孔肆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雨夜。
血,泥泞,魔气的嘶吼,还有...那双将他推入深渊的手。
“为什么...”他在梦里喃喃,“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天才啊。”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讥讽的笑意,“天才的血肉魂魄,才是最好的养料...”
东方孔肆猛地惊醒。
窗外,夜色正浓。
身边的小肆睡得正熟,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
门外,有细微的呼吸声——裴皖春还在外面。
东方孔肆坐起身,擦去额头的冷汗,心中那股寒意却久久不散。
三年了。
那个陷害他的人,那个将他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人,还在暗处。
而他,真的能安心留在这里吗?
真的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东方孔肆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债,必须还。
有些仇,必须报。
哪怕前路是地狱,他也要走下去。
因为只有走下去,才能真正保护他想保护的人。
才能真正...干干净净地回到这里。
回到这个有槐花香气,有风铃声响,有个人在等着他的地方。
东方孔肆重新躺下,将小肆往怀里搂了搂,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睡得格外沉。
窗外,裴皖春靠在门边,仰头看着满天星斗,眼中神色复杂难明。
他听见了。
听见了师兄梦中的呓语,听见了那声痛苦的“为什么”。
他也知道,师兄心里藏着事,藏着痛,藏着...他触碰不到的黑暗。
可他不在乎。
仙也好,魔也罢,冤屈也好,仇恨也罢。
他只要师兄活着,在他身边,在他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
为此,他不惜一切代价。
哪怕要逆天改命,哪怕要堕入深渊。
裴皖春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里有淡淡的光晕流转——是阴阳灵力。
这种千年难遇的体质,据说修到极致,可掌生死,逆轮回。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
但他愿意去试。
为了师兄,他什么都愿意试。
夜风吹过,檐下风铃叮当作响。
裴皖春轻轻推开房门,走到床边,为东方孔肆掖好被角,又俯身,在他额头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师兄,”他轻声说,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偏执,“这次,我绝不会再让你离开了。”
“永远不。”
说完,他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床上,东方孔肆的眼睫颤了颤,却终究没有睁开。
只是那紧抿的唇角,微微扬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哭。
窗外的月光,静静洒落,将一切都笼罩在温柔的银辉里。
而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
无人知晓,前方等待着他们的,会是怎样的风景。1
写得太好啦,氛围感直接拉满,看得人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