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无题

邪恶老板:堂堂复活

第六章 敲门

1917年,三月。

亨德森离开天工基地的当天夜里,一封加急电报从昆明的英国领事馆发出,经加尔各答、亚丁、马耳他,辗转四千多公里,在第四天的清晨摆上了唐宁街十号的办公桌。

电报是加密的,译出来只有短短几行:

"航空器属实。数量约两千。速度远超我机,升限超我机三倍。周氏报价非金钱,附清单。建议立即答复。"

清单的抄件附在后面。

劳合·乔治看完之后,把电报纸在桌上拍了三下,叫来了三个人:海军大臣卡森、陆军大臣德比、军情五处的负责人曼斯菲尔德·卡明。

卡森看完清单,第一句话是:"这个周是谁?"

曼斯菲尔德翻开手里的文件夹。

"周一祁。男,十八岁,上海人,祖籍江苏。一年前还是码头上的扛包苦力,现在——"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现在是全中国最有钱的人之一。"

"之一?"

"保守估计。"曼斯菲尔德说,"他的周记商号控制着中国内河航运的四成、长江沿岸铁路的两成、大冶铁矿的半数产量。他在昆明有一座基地,三千亩,全封闭,进出都要搜身。我们的人在昆明蹲了两个月,连里面有几间厂房都没数清楚。"

"两千架飞机,"卡森敲着桌子,"两个月,你们连几间厂房都没数清楚?"

曼斯菲尔德面不改色:"因为基地周围有防空炮。高射炮的型号我们不认识,口径目测在八十八毫米以上。我们的人不敢靠近。"

会议室内沉默了很久。

"速度远超我机,"德比重复着电报里的这句话,"远超是多少?"

"亨德森在附件里写了,"劳合·乔治把附件推过去,"他说亲眼看见一架飞机从地面爬升到云层以上,前后不到二十秒。"

德比看完,脸色变了。

"这不可能。"他说,"人类的航空技术达不到这个水平。我们最快的骆驼式,时速一百八十公里,那是拿命换来的速度——发动机再快,螺旋桨就散架了。他说八百公里?他要么在说谎,要么——"

"要么他说的是真的。"劳合·乔治说。

"那我们的空中力量——"

"在那东西面前,"劳合·乔治的声音很平,"等于没有。"

又一阵沉默。

"条件呢?"卡森拿起那份清单,"马来亚的锡矿?印度洋的航线?苏伊士运河的分成?这个人知道他在要什么吗?他要的是大英帝国在东方和印度洋的全部命脉!"

"他知道的。"劳合·乔治说,"所以他才要这些。"

"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劳合·乔治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唐宁街灰蒙蒙的晨景,"西线的战壕里,每个月死四万人。凡尔登之后,法国人的血快流干了。美国人参战还需要时间,而他们的飞机——卡森,你看过美国人飞机的报告吗?"

卡森苦笑:"柯蒂斯公司去年一年只交付了不到一百架,发动机功率还不如我们的劳斯莱斯。"

"所以。"劳合·乔治转过身来,"我们有两条路。第一条:拒绝他,然后指望我们的骆驼式能在六个月之内挡住德国人的信天翁,同时指望美国人能在一夜之间变出两千架飞机来。"

没人接话。

"第二条。"他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跟他谈。"

"把帝国的命脉交给一个十八岁的中国苦力?"卡森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卡森,"劳合·乔治看着他,"命脉这种东西,只有活着的时候才有意义。帝国要是死在这场战争里,马来亚的锡矿姓周还是姓温斯顿,有区别吗?"

卡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回电亨德森,"劳合·乔治坐回椅子上,"告诉他——条件可以谈,但需要当面谈。另外,让军情五处再给我查清楚一件事:这个周,到底从哪儿弄来的这些飞机。"

曼斯菲尔德合上文件夹。

"首相,"他说,"有一件事我必须提醒您。"

"说。"

"我们查过他的出入境记录。"曼斯菲尔德说,"这个人,一年前还在上海。再往前,他的记录是空白的——不是被销毁的那种空白,是从来没有人给他建立过记录。就好像他十八岁之前,不存在一样。"

劳合·乔治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继续查。"他说。

同一份电报的抄件,也在四十八小时之内摆上了巴黎和华盛顿的办公桌。

巴黎的反应比伦敦快——杜邦的独眼在凡尔登见过太多架纽波特残骸被抬下火线,他对"速度"两个字的理解比任何政客都深刻。白里安内阁连夜开会,结论只有四个字:"必须拿到。"

华盛顿的反应最微妙。威尔逊还在犹豫参战的事,国会里孤立派的声音很大。道格拉斯的报告被压了三天,第四天直接送到了威尔逊本人手里——报告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总统先生,这个人能让我们跳过三年,直接进入战争的结局。"

威尔逊看完,把报告锁进了抽屉。

然后他叫来了一个人。

而昆明这边,什么反应都没有。

周一祁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每天下午雷打不动地去基地后面的靶场打半小时手枪。方维钧几次想问"两个星期快到了怎么办",都被他一句话堵回去:"急什么,时间在他们那边,不在我这边。"

第十天。

伦敦没有回电。

巴黎没有回电。

华盛顿没有回电。

方维钧终于忍不住了,在午饭的时候把这件事摆上了桌面:"老板,十天了。他们是不是在拖?"

"在拖。"周一祁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嚼得津津有味,"拖字诀,洋人的拿手好戏。先晾你十天,看你急不急,然后第十一天派个人来,说'条件可以谈,但价格要打折'。"

"那我们——"

"不等了。"周一祁放下筷子,拿毛巾擦了擦手,"通知飞行大队,今晚执行'敲门'。"

方维钧的手一抖,筷子掉在了桌上。

"敲门?"

"对。敲门。"周一祁站起来,走到墙上的世界地图前,手指从昆明出发,划了一条线——向西,经缅甸、印度、波斯、阿拉伯、埃及,横穿地中海,过意大利、法国,最后停在伦敦的位置。

"直线距离,九千二百公里。"他说,"华鹰的最大航程,一万一千公里。挂两个副油箱,够一个来回。"

"老板,"方维钧的声音有点紧,"九千公里……夜间转场……中间没有任何导航台……飞行员——"

"我飞。"

方维钧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你?"

"我飞。"周一祁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架飞机是我设计的,参数我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再说——"

他笑了笑。

"敲门这种事,得主人亲自去才显诚意。"

当天夜里十一点,天工基地三条跑道全部净空,探照灯全部熄灭,只有二号跑道的尽头亮着两盏幽蓝色的引导灯。

一架华鹰一号停在跑道中央。

它和别的华鹰不太一样——机身两侧各挂了一个流线型的副油箱,机腹下的挂弹架上挂着一枚特制的航弹。不是高爆弹,是周氏的工程师们花了两个月时间专门研制的"信号弹":弹体里装的不是炸药,是镁粉、铝粉和硝酸钡的混合物,爆炸时没有破片,只有一样东西——

光和声。

足以照亮半个伦敦的光,和足以震碎三条街之外玻璃的声。

周一祁穿着飞行服,站在飞机旁边,正在戴头盔。飞行服是特制的,加厚的羊皮,里面衬着丝绸——高空温度零下四十度,他胖,脂肪厚,但也扛不住。

方维钧站在旁边,手里捏着一份飞行计划,嘴唇抿成一条线。

"老板,"他最后说了一次,"再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周一祁跨进座舱,坐进座椅,开始系安全带,"考虑我回不回得来?"

"……"

"放心。"周一祁把头盔扣上,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闷闷的,"我答应过你,要建一个打不碎的东西。打不碎的东西,没那么容易碎。"

他伸手拉下座舱盖,咔哒一声锁死。

地勤人员开始撤轮挡。

周一祁在座舱里最后检查了一遍仪表——油压、转速、温度、油量。四个副油箱加满,主油箱加满,总油量四千二百升。航向:西北。

他推下油门。

天火发动机在背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尾焰在黑暗中喷出一米多长的橘红色火舌,把半个跑道照得通亮。飞机开始滑跑,速度表指针迅速右摆——一百、一百五、两百——

机头抬起。

起落架离地。

华鹰以近乎垂直的角度扎进夜空,尾焰在昆明高原的冷空气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凝结尾迹,像一把烧红的刀捅进了一块黑布。

方维钧仰着头,看着那道尾迹在高空慢慢扩散、消散,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还仰着头。

旁边一个年轻的参谋小声问:"方总,老板他……真的能飞九千公里?"

方维钧没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飞行计划——上面标注了七个航路点:昆明、加尔各答、卡拉奇、德黑兰、巴格达、开罗、马耳他。每一个航路点旁边都写着到达时间和预计油量。

九千二百公里。

中途不停。

"能。"方维钧把飞行计划折好,塞进兜里,"他说能,就能。"

——

同一时刻,伦敦。

凌晨三点十七分。

泰晤士河上的雾还没散,河面上飘着一层乳白色的水汽,把两岸的煤气灯晕成一团团昏黄的光斑。苏格兰场的夜班巡警裹着大衣,在威斯敏斯特桥上慢悠悠地走着,手里的警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桥栏。

一切都和过去的每一夜一样。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轰炸机的声音——伦敦人都熟悉德国齐柏林飞艇的那种低沉的嗡鸣,像一头生病的牛在天上喘气。这个声音不一样。这个声音尖锐、高亢、持续,像一把烧红的铁钎从天空直直地捅下来,把空气都划开了。

巡警抬起头。

他看见了一个光点。

在云层下面,以他从未见过的速度移动——从西南方向来,朝东北方向去,快得不像飞机,像一颗贴着地面飞的流星。

光点掠过泰晤士河上空的时候,巡警看见它腹部下面掉下了一个东西。

黑乎乎的,不大,像一截木头。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那个东西在河面上炸开了。

没有火光——或者说,不是一般的火光。那是一团白得发蓝的光,像有人把太阳攥在手里捏碎了,光从指缝里喷出来。整个泰晤士河面在一瞬间亮如白昼,两岸建筑的影子被照得清清楚楚,连河底的水草都看得见。

紧接着是声音。

"轰——"

不是爆炸的轰鸣,是一声巨响,干脆、结实、像一记重锤砸在伦敦的胸口上。威斯敏斯特桥的玻璃护栏齐刷刷地裂了,沿河三条街上的窗户噼里啪啦碎了一地,圣詹姆斯公园里的鸽子扑啦啦飞起一大片,在白光里像一把撒出去的纸片。

巡警一屁股坐在地上,警棍掉进了泰晤士河。

三秒钟后,防空警报响了。

整个伦敦的警报器同时拉响,凄厉的尖叫声撕破了夜空。探照灯的光柱从各个方向射向天空,交叉、扫荡、重叠,把云层照得雪亮——

什么都没有。

那个光点已经消失了。从出现到消失,前后不到四十秒。

等皇家飞行队的两架骆驼式紧急升空的时候,天边上连个影子都看不见了。

那天夜里,伦敦没有一个人睡着。

第二天,《泰晤士报》的头版只有一行黑体字:

"昨夜凌晨,不明飞行器侵入伦敦上空。"

同一天的《每日邮报》更直接:

"德国人的新武器?不,德国人没有这种东西。"

第三天,军情五处的报告摆上了劳合·乔治的桌面——只有一页纸,结论是:

"经弹体残骸分析,爆炸物成分为镁铝混合物,非军用炸药。弹体上印有中文标识:'周记商号·昆明'。"

"不是德国人。"劳合·乔治把报告放下,看着满屋子的阁僚,"是那个周。"

"他这是在示威!"卡森的脸涨得通红,"这是对大英帝国的公然挑衅!我们必须——"

"必须什么?"劳合·乔治看着他,"派骆驼式去昆明把他抓回来?"

卡森噎住了。

"他送来的不是炸弹,"劳合·乔治站起来,走到窗前,"是请柬。"

他转过身。

"回电亨德森:大英帝国接受周氏的全部条件。请他拟定签约时间与地点。"

卡森猛地站起来:"首相!那些条件——马来亚、印度洋、苏伊士——那是帝国几十年的心血!"

"卡森,"劳合·乔治的声音很轻,"昨晚那一声响,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那是九千公里外飞来的。"劳合·乔治说,"九千公里。我们的飞机飞不到。我们的炮打不着。而我们连对方的影子都没看见。"

他顿了顿。

"你告诉我,是马来亚的锡矿重要,还是伦敦的命重要?"

卡森坐了回去,没再说话。

巴黎的回电在六个小时之后到达:法兰西共和国接受全部条件,请周氏尽快交付首批飞机,凡尔登方向已濒临崩溃。

华盛顿的回电最有趣——威尔逊没有直接答复,而是通过道格拉斯传了一句话:"总统先生让我转告周先生:技术团队可以在两周内启程,但请周先生务必保密,国会那边,他会处理。"

翻译过来就是:我答应了,但你别卖我。

周一祁看完三份回电,把电报纸一张一张凑到煤油灯上点着,看着它们烧成灰,才抬起头来。

"方先生,"他说,"回电。签约地点——上海。时间——下月初一。"

"下月初一?"方维钧算了算,"那还有二十天。"

"够了。"周一祁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跑道上那两千架华鹰,"二十天,够我把上海变成全世界的中心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另外,通知飞行大队——签约那天,我要一百架华鹰从上海上空列队飞过。"

方维钧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一百架?"

"对。"周一祁说,"让全世界看看,跟他们签约的是什么人。"

——

消息传开的那天,上海滩炸了。

《申报》头版用了半版篇幅报道这件事,标题是四个字:"天降神鹰"。副标题写着:"昨日凌晨,伦敦遭不明飞行物夜访,疑为华产新式飞机。"

全上海的茶馆、报馆、交易所、码头,所有人都在谈论同一件事——那个一年前还在十六铺码头扛大包的胖祁,现在要代表中国,跟英国、法国、美国三个大国签约了。

法租界的法国人最先坐不住。霞飞路上的洋行老板们连夜开会,讨论"周氏条件"对法属印度支那的影响。公共租界的英国商人更直接——怡和洋行的大班当天就给伦敦发了三封电报,核心思想只有一个:"不能签!"

伦敦的回电只有一句话:"已经签了。"

日本人的反应最激烈。东京的外务省连夜召开紧急会议,驻上海总领事馆一天之内往东京发了七封电报,请求"对华强硬方针"。但日本刚在二十一条上吃了国际舆论的亏,元气未复,面对一个手握两千架未知性能飞机的中国商人,强硬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抗议声明。

周一祁把那份声明剪下来,贴在了办公室的墙上。

旁边还贴着另外两张剪报——一张是《泰晤士报》的"不明飞行器"报道,一张是《每日邮报》的"德国人没有这种东西"。

三张剪报,并排挂着。

他给这面墙起了个名字,叫"敲门砖"。

——

签约前一天夜里,周一祁一个人站在外滩的江边。

江风很大,吹得他的长衫下摆猎猎作响。对岸的浦东黑黢黢的,只有零星几点渔火——那是他一年前说要买下来的地方,现在地契已经锁在周记商号的保险柜里,整整十二万亩沿江土地,全部姓周。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老板,"方维钧走到他旁边,递过来一件大衣,"明天的流程再过一遍?"

"不用过了。"周一祁接过大衣,披在肩上,"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方维钧说,"一百架华鹰,上午十点从虹桥机场起飞,编队飞越外滩上空,高度八百米,速度四百公里——不快不慢,刚好让所有人看清楚。签约地点在外滩的和平饭店,英法美三方的全权代表已经到上海了,住在汇中饭店,一晚上都没睡好。"

"没睡好?"

"亨德森昨天去看了我们的机场,"方维钧说,"回来之后在房间里坐了两个小时,一句话没说。"

周一祁笑了。

"方先生,"他说,"你跟我两年了。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明天签约之后,周记的资产会到多少?"

方维钧算了算:"贸易、金融、基建、矿产、航运、实业六个板块,加上天工基地,再算上明天签约换来的那些矿权、港口、航线——"

他顿了顿。

"保守估计,一百二十亿。"

"一百二十亿。"周一祁重复了一遍,"一年前,我兜里只有三块大洋。"

"三块大洋,"方维钧也笑了,"买不来山田一根棉纱。"

"现在能买下一个帝国。"

江风把这句话吹散了,飘在黄浦江的水面上,顺着潮水往东流,流进东海,流进太平洋。

"走吧,"周一祁转过身,"回去睡觉。明天还有一场硬仗。"

"硬仗?签约而已——"

"签约不是硬仗。"周一祁说,"签约之后,德国人该睡不着了。"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方先生。"

"嗯?"

"明天那一百架华鹰飞过的时候,你记得抬头看。"

"为什么?"

周一祁回过头,江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那双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里,映着对岸渔火的微光。

"因为那是中国人第一次,"他说,"让全世界抬头看我们的天空。"

——

1917年,四月初一。

上午十点整。

一百架华鹰一号从虹桥机场腾空而起,排成十列纵队,每列十架,机翼间距二十米,像一把银色的梳子,从西向东,匀速飞越上海上空。

高度八百米。

速度四百公里。

外滩上,成千上万的市民仰着头,看着那片银色的方阵从头顶掠过。发动机的轰鸣汇成一片低沉的雷声,震得玻璃嗡嗡作响。阳光打在机身上,反射出耀眼的银光,把整条外滩照得亮堂堂的。

和平饭店的露台上,亨德森、杜邦、道格拉斯三个人并肩站着,仰着头。

亨德森的络腮胡在风里抖着,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数数。

杜邦的独眼里映着那片银光,那只手无意识地按在胸口——那里别着他从凡尔登带回来的勋章,此刻他觉得那枚勋章轻得像一片羽毛。

道格拉斯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但他的笑有点僵。

一百架。

从眼前飞过去,用了整整九十秒。

九十秒之后,天空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发动机的余音在楼宇之间回荡,像一场梦醒之后的耳鸣。

"上帝啊。"亨德森说。

"不,"杜邦的独眼还盯着天空,"是上帝站在他那边。"

道格拉斯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写了一行字,撕下来,折好,塞进西装内兜。

那行字是:"告诉总统:我们买到的不是飞机,是时间。"

露台的门开了,周一祁走出来。

他还是那身深蓝色的中山装,圆脸上挂着那副弥勒佛似的笑容,走到三个人面前,伸出右手。

"各位,"他说,"签约吧。"

三只手同时伸了过来。

四只手握在一起的那一刻,一百架华鹰正好在黄浦江上空完成转弯,机翼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把光反射到整条外滩上。

江面上,汽笛长鸣。

那是十六铺码头上所有的轮船,同时在拉响汽笛。

——

签约的文本一式四份,中英文对照,厚达一百二十页。

周记商号获得:马来亚锡矿九十九年开采权、香港新界以北三十平方公里土地使用权、印度洋航线独家经营权、苏伊士运河过路费分成百分之十五、法属印度支那橡胶园百分之四十股份、马赛港扩建工程独家承包权、撒哈拉石油勘探权、巴拿马运河过路费分成百分之十、菲律宾棉兰老岛矿产开发权、夏威夷土地使用权、美国西海岸铁路建设参与权。

作为交换,周记商号交付:英国五百架、法国四百架、美国三百架华鹰一号,以及全套地面保障设备、飞行员培训体系、维修备件供应链。

付款周期:十八个月。

签约仪式上,亨德森签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黑点。他抬头看了周一祁一眼,发现这个十八岁的中国胖子正在低头看自己的指甲——好像签的不是大英帝国几十年的命脉,而是一张杂货铺的进货单。

签完字,交换文本,握手,合影。

摄影师按下快门的那一刻,周一祁站在三个洋人代表中间,矮了半头,胖了一圈,笑得像个年画上的娃娃。

那张照片后来登在了全世界所有的大报上。

《泰晤士报》的标题是:"东方巨人"。

《费加罗报》的标题是:"十八岁的皇帝"。

《纽约时报》的标题最简洁:"周。"

只有《申报》的标题不一样。第二天的《申报》头版,黑体字,占了整整半版:

"吾国有人。"

——

签约之后第三天,第一批华鹰交付法国。

交付地点在马赛港。四百架华鹰拆解装箱,用周记航运的货轮从上海运过去,在马赛港组装、试飞、交付。法国飞行员培训营同时开营,周氏派出了两百名教官,清一色中国人,清一色说"不"——法国人问什么参数,他们都笑着摇头,只说一句话:"老板说,飞就完了。"

杜邦亲自去了马赛。他戴着飞行头盔,坐进华鹰的后座,让教官带着飞了一圈。

落地之后,他坐在跑道边上,抽了整整半包烟,一句话没说。

教官等得不耐烦了,问他:"杜邦将军,您觉得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