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百万
民国四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上海入冬了。
法租界的梧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里伸着,像老人干枯的手指。霞飞路上的行人裹着棉袍,缩着脖子,脚步匆匆。黄浦江上吹来的风带着一股刺骨的湿冷,钻进衣领里,冷得人直打哆嗦。
但"周记贸易有限公司"的三层商厦里,暖意融融。
这栋楼,周一祁站在三楼的落地窗前,已经看了四个月了。
九月底动工,十月底主体封顶,十一月中旬内部装修完毕,十二月初正式入驻。从拍下地皮到今天,整整五个月。
三层商厦,占地面积三百平方丈,建筑面积近一千平方丈。外墙是法国人设计的Art Deco风格,灰白色的水刷石墙面,铁艺阳台,拱形窗户,楼顶一面巨大的旗帜杆上挂着"周记贸易"的招牌——红底金字,在冬天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一楼是展厅和批发部。两百平方米的开放空间,货架排列整齐,洋酒、百货、棉纱、五金、西药,分门别类,明码标价。门口一块铜牌,上面刻着——
"周记贸易有限公司。Wholesale & Retail. Est. 1915."
二楼是仓库和办公区。十二间办公室,租出去了八间——租户是法租界的几家中小型贸易商,月租金合计六百块。剩下四间,周一祁留着自己用。
三楼是高级公寓和私人办公区。两间套房,一间是周一祁的办公室兼卧室——对,他终于不住弄堂的二楼了,搬进了商厦的三楼。另一间,就是柳含烟的办公室。
柳含烟的办公室在三楼最靠窗的位置,朝南,阳光充足。她每天早上九点来,下午五点走,负责对接百乐门、法租界西餐馆、洋行买办等大客户。她的月薪是一百块——比方守仁还高二十块。
为什么比方守仁高?
因为方守仁管的是账,柳含烟管的是钱。
账是死的,钱是活的。方守仁能把每一笔账算得分毫不差,但他谈不下客户。柳含烟能。
百乐门的吴胖子,以前只认柳老板的面子。柳老板年纪大了,跑不动了,柳含烟接手之后,吴胖子不但没有减少采购量,反而加了两成——因为柳含烟比她爹更会做人。每次吴胖子来提货,她都亲自泡一壶好茶,聊几句闲天,临走再塞两包哈德门香烟。吴胖子逢人就说:"周记贸易的柳小姐,比百乐门的舞女还贴心。"
法租界的法国洋行买办杜先生,以前跟周一祁谈白兰地价格,每次都脸红脖子粗。柳含烟接手之后,第一次见面就请杜先生吃了一顿法国菜——不是百乐门那种大场面的法国菜,是霞飞路上一家小馆子的私房菜,精致、安静、有格调。杜先生吃完那顿饭,当场把白兰地的供货价降了百分之十五。
"柳小姐,"杜先生后来说,"你爹做生意靠面子,你做生意靠脑子。你比你爹厉害。"
柳含烟笑了笑,没说话。
除了洋酒和百货,周一祁在这四个月里还做了三件大事。
每一件,都让他的资产翻了一个跟头。
第一件大事:军需贸易。
一九一五年秋天,欧洲大战进入了第二年。
协约国和同盟国在法国北部打得昏天黑地,双方都在拼命消耗物资——子弹、炮弹、药品、绷带、军服、军靴、罐头、皮革……所有能杀人的东西和能救人的东西,需求量都以几何级数增长。
中国是中立国,但中立国不代表不做生意。
上海的洋行——英国的、法国的、美国的——全都在拼命往欧洲运物资。他们在中国采购原材料和半成品,运回欧洲加工,或者直接在中国加工成品,再运到前线。
周一祁嗅到了机会。
九月初,他通过陈仲义的关系,搭上了法国驻沪领事馆的一个翻译,姓马,宁波人,在领事馆干了十年,跟法国军方采购部门的人很熟。
马翻译请他吃了一顿饭。
饭桌上,马翻译告诉他一个消息——法国军方正在上海大量采购三样东西:
猪鬃。
桐油。
生丝。
猪鬃是做什么用的?做刷子。军用刷子——擦枪的、擦炮的、刷军靴的。一把军用刷子的鬃毛必须够硬、够韧、够长,全世界最好的猪鬃出在中国四川。
桐油是做什么用的?防水。军舰的甲板、军车的底盘、军用帐篷的帆布,全都要刷桐油。全世界最好的桐油也出在中国——四川、湖南、贵州。
生丝是做什么用的?做降落伞。做火药袋。做医用缝合线。全世界最好的生丝出在中国——广东、浙江、江苏。
法国军方在上海的采购量有多大?
马翻译伸出了五根手指。
"五十万两白银。"
五十万两。按当时一两白银约等于一块四毛大洋的汇率,大约是七十万块大洋。
七十万块的军需物资采购,分散在十几个品类上,每个品类几万块。
周一祁的眼睛亮了。
他没有去碰猪鬃和桐油——这两样东西的产地在四川,他在那里没有渠道。
他盯上了生丝。
生丝的产地在江浙,离上海不到三百里。他外公——那个把他养大的老商人——虽然已经过世了,但老人在江浙生丝行业干了一辈子,留下的人脉还在。
周一祁翻出了外公留下的那本旧通讯录。
通讯录上有一百多个名字,全是江浙一带的丝商、蚕农、缫丝厂老板。大部分人的名字旁边已经画了叉——过世了。但还有三十多个名字旁边是空的。
三十多个。
够了。
他花了半个月时间,坐火车跑了一趟杭州、两趟湖州、一趟南浔。每到一处,就拿着外公的通讯录,一家一家地拜访。
"我是周某某的外孙。我外公生前跟令尊是老朋友。"
这句话是敲门砖。
在江浙的生丝行业里,"周某某"三个字就是一块金字招牌。外公当年做生丝生意,以"不压价、不掺假、不拖账"闻名,江浙一带的蚕农和丝商提起他,没有一个不竖大拇指的。
三十年过去了,"周某某"的名字依然好使。
周一祁靠着外公的人脉,在半个月内跟湖州、南浔的七家缫丝厂签了长期供货协议——他包销这七家厂的全部生丝产量,每月约三百担,为期一年。
进价:每担三百八十块。
三百担,月进货成本十一万四千块。
卖给谁?
卖给法国军方的采购代理——一家叫"东方汇理"的法国洋行。
东方汇理的采购经理姓勒布朗,法国人,四十来岁,大胡子,说话像打雷。他尝了周一祁送去的生丝样品之后,当场拍板——
"每担六百块。三百担,月结。"
每担进价三百八十块,售价六百块,毛利二百二十块。三百担,月毛利六万六千块。
六万六千块。
一个月。
周一祁签完合同的当天晚上,在商厦三楼的办公室里,独自开了一瓶约翰走路黑牌,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端着酒杯,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霞飞路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六万六千块。
他喝了半杯,放下酒杯,拿起毛笔,在战略账本上写了一行字——
"军需贸易。生丝。月供三百担。月毛利六万六千块。"
然后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注意:战争会结束。军需订单不会永远有。必须在战争结束前,把军需贸易的利润转化为长期资产。"
大奸商的第二条规矩——风口上的钱,不叫赚钱,叫借势。风停了,猪会摔死。只有把风口的钱变成翅膀,才不会摔。
第二件大事:地产。
霞飞路的商厦盖好之后,周一祁做了一件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的事——
他把地皮抵押给法国东方汇理银行,贷出了五万块。
然后用这五万块,加上商厦每月产生的租金收入和洋酒利润,在十二月连续买下了三处房产——
第一处:霞飞路商厦隔壁的一栋两层小楼,面积一百二十平方丈,买入价三万八千块。这栋楼原来是法国人的住宅,主人要回国,急售。周一祁以低于市价两成的价格拿下,翻新之后,一楼做铺面出租,二楼做公寓出租。月租金收入约三百块。
第二处:南京路上一间临街铺面,面积六十平方丈,买入价两万五千块。南京路是上海最繁华的商业街,铺面一铺难求。这间铺面的前租户是做钟表生意的,亏了钱,转让费极低。周一祁接手之后,把铺面隔成两间,一间自营洋酒零售,一间出租给一家英国裁缝店。月租金加自营收入约五百块。
第三处:虹口区的一块空地,面积两百平方丈,买入价一万二千块。虹口区是日侨聚居地,地价便宜。周一祁买这块地不是为了盖楼,是为了囤着——他知道,战争结束后,日本侨民会大量涌入虹口区,地价至少翻三倍。
三处房产,总投入七万五千块。
方守仁当时差点把算盘摔了。
"周老板,你刚贷了五万块,又花了七万五买房——你手里还有现金吗?"
"有。"周一祁说。
"多少?"
"八千块。"
"八千块?你身家百万,手里只有八千块现金?"
"现金不重要。"周一祁说,"资产才重要。"
"但万一——"
"没有万一。"周一祁说,"方先生,你做了二十年账房,应该明白一个道理——穷人才存现金,富人存资产。现金放在手里,每个月贬值一分。资产放在手里,每个月增值一分。一贬一增,十年下来,差距就是十倍。"
方守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第三件大事:棉纱期货。
十月份,棉纱价格回落到八十五块之后,周一祁又开始吃进了。
这一次,他不是从山田手里进日商纱厂的货,而是直接跟荣宗敬的纱厂签了长期供货协议——每月五百包大阪二十支正品纱,进价八十块一包,为期半年。
八十块一包,比市价低了五块。
为什么荣宗敬愿意给他便宜五块?
因为周一祁给荣宗敬做了一个承诺——"我包销你半年的产量。你不用操心卖,只管生产。"
荣宗敬的纱厂每月产量一千包,自己卖五百包,剩下五百包一直找不到稳定的买家。周一祁一下子吃进五百包,等于帮他解决了一半的库存压力。便宜五块,值。
五百包,进价八十块,月进货成本四万块。
然后呢?
然后周一祁把这五百包棉纱,分成了两部分——
三百包,以九十五块的价格卖给天津和汉口的华商纱厂。每包赚十五块,三百包赚四千五百块。
两百包,囤着不卖。
囤着干什么?
等价格涨。
陈仲义告诉他,一九一六年的棉纱价格,至少涨到一百二十块。原因很简单——欧洲大战还在打,英国的棉纱出口量锐减,中国棉纱的出口需求暴增。供不应求,价格必涨。
两百包,进价八十块,等涨到一百二十块出手,每包赚四十块,合计八千块。
除了这三件大事,还有常规业务——
洋酒: 百乐门的供货量稳定在每月八百到一千瓶,加上法租界其他舞厅和西餐馆的订单,洋酒月利润稳定在五千到六千块。
百货零售: 商厦一楼的展厅开业之后,百货零售的进账暴增。法租界的中小商家把"周记贸易"当成了首选采购点,月进账突破了一万块,净利润约四千块。
中间商佣金: 这个月做了十二单,合计约三千块。
二楼办公室租金: 八间办公室,月租金合计六百块。
南京路铺面: 自营洋酒零售加英国裁缝店租金,月入约五百块。
方守仁花了整整三天,把四个月的账全部理完。
十二月二十一日下午,他坐在周一祁对面,面前摆着那把紫檀木老算盘,旁边摞着一沓厚厚的报表。
"周老板,四个月的总账,全部算完了。"
"念。"
第一个月(八月下旬至九月下旬):
洋酒利润:四千二百块。
百货零售及佣金:二千八百块。
棉纱利润(剩余库存出手):三千五百块。
商厦二楼租金:四百块。
合计:约一万零九百块。
第二个月(九月下旬至十月下旬):
军需生丝第一笔(300担):毛利六万六千块。
洋酒利润:五千五百块。
百货零售及佣金:四千二百块。
棉纱利润(天津汉口分销):四千五百块。
商厦二楼租金:六百块。
南京路铺面收入:五百块。
合计:约八万一千三百块。
第三个月(十月下旬至十一月下旬):
军需生丝第二笔(300担):毛利六万六千块。
洋酒利润:五千八百块。
百货零售及佣金:四千五百块。
棉纱利润(天津汉口分销+囤货):五千二百块。
商厦二楼租金:六百块。
南京路铺面收入:五百块。
合计:约八万二千六百块。
第四个月(十一月下旬至十二月下旬):
军需生丝第三笔(300担):毛利六万六千块。
洋酒利润:六千块。
百货零售及佣金:五千块。
棉纱利润(天津汉口分销):四千五百块。
商厦二楼租金:六百块。
南京路铺面收入:五百块。
合计:约八万二千六百块。
方守仁把四份报表叠在一起,拨了几下算盘。
"周老板,四个月的总利润——"
他停了一下。
"三十三万七千四百块。"
周一祁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方守仁继续往下念。
"期初总资产(八月二十一日):十五万七千二百三十块。"
"加:四个月总利润:三十三万七千四百块。"
"减:地产投入(三处房产):七万五千块。"
"减:银行贷款利息(五万块贷款,四个月,月息八厘):一千六百块。"
"减:商厦第三期工程款:五千四百块。"
"加:地产增值(霞飞路商厦+隔壁小楼+南京路铺面+虹口空地):约四万二千块。"
他又拨了几下。
"期末总资产——"
他停了一下。
抬起头,看着周一祁。
"周老板,你的资产——"
他咽了口唾沫。
"突破一百万了。"
期末总资产:一百零六万四千六百三十块。
一百零六万。
方守仁念出这个数字的时候,手在发抖。
他做了二十年账房,经手过的最大一笔账,是前东家洋行的一笔棉纱贸易,总金额八万块。八万块,已经让他觉得是天文数字了。
现在,他面前的这个十六岁的少年——不对,马上就十七了——身家一百零六万。
一百零六万块大洋。
这是什么概念?
上海滩最大的华商纱厂——荣宗敬的申新纱厂,全部资产折合约五百万。一百零六万,是荣宗敬的五分之一。
上海滩最大的华资银行——上海商业储蓄银行,注册资本五百万元。一百零六万,是它注册资本的五分之一。
上海法租界最贵的一栋洋房——马歇尔公馆,售价约三十万。一百零六万,可以买三栋半。
而半年前,他还蹲在仁和里的弄堂口,口袋里揣着二百块大洋。
半年。
从二百块到一百零六万。
翻了五千三百倍。
方守仁放下算盘,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他的手还在抖。
"周老板,"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做了二十年账房,从来没见过这种数字。"
"什么数字?"
"半年翻五千倍。"方守仁戴上老花镜,看着他,"这不是做生意,这是——"
"是什么?"
方守仁想了想,找了一个词。
"这是变戏法。"
周一祁笑了。
"方先生,这不是变戏法。这是算账。"
"算账能算出一百万?"
"每一分钱都有来路。"周一祁站起身来,走到落地窗前,"军需生丝,三个月,合计十九万八千块。这是最大的一笔,占了总利润的近六成。但这笔钱的每一分都是算出来的——进价三百八十块,售价六百块,毛利二百二十块,三百担,六万六千块。三笔,十九万八千块。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但如果没有战争——"
"没有战争,就没有军需订单。没有军需订单,就没有这十九万八千块。"周一祁转过身,看着方守仁,"但战争不是我制造的。战争是欧洲人制造的。我只是借了战争的势。"
"借势?"
"大奸商不造势。"周一祁说,"大奸商借势。势来了,抓住。势走了,放手。不恋战,不贪心。"
方守仁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周一祁走回办公桌后面,拿起毛笔,在战略账本上写了一行字——
"民国四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总资产突破一百万。下一步——"
他停下笔,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写下了三个字——
"做银行。"
方守仁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做——做银行?"
"嗯。"
"周老板,银行不是谁都能开的。注册资本至少要一百万,还得有政府批文——"
"法租界不归北洋政府管。"周一祁说,"法租界开银行,走公董局的章程。公董局的章程里,外资银行的注册资本要求是五十万两白银,华资银行是三十万两。三十万两,折合约四十二万块大洋。"
"你有一百万。"
"够了。"周一祁说,"但我不是要自己开一家银行。我是要入股一家已有的银行。"
"哪家?"
"上海商业储蓄银行。"
方守仁愣了一下。
"上海商业储蓄银行?那是陈光甫的银行——"
"对。陈光甫去年刚创办这家银行,注册资本一百万元,但他现在缺钱。"周一祁说,"他的银行刚起步,存款不多,放贷资金紧张。他需要新的股东注入资本。我出一百万,换百分之二十的股份。"
"百分之二十?"
"对。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加上我在法租界的渠道和人脉,帮他的银行打通洋行和华商的结算业务。"
方守仁拨了几下算盘,皱了皱眉。
"周老板,你把全部身家投进银行,万一——"
"不会万一。"周一祁说,"陈光甫这个人,我研究过。他是宾夕法尼亚大学毕业的,在美国学了四年金融。他做银行的理念跟传统钱庄完全不同——他不放高利贷,不搞投机,专做小额储蓄和商业贷款。这种银行,短期看赚钱慢,长期看稳如泰山。"
"那你图什么?"
"图两件事。"周一祁说,"第一,银行是最好的资金池。我的贸易公司每个月有大量现金流进出,如果存在别人的银行里,利息低、效率慢。如果存在自己的银行里,利息高、效率高,而且可以用存款做抵押贷款,杠杆放大。"
"第二呢?"
"第二——"周一祁放下毛笔,靠在椅背上,目光看向窗外,"银行是信用的最高形式。你有一家贸易公司,别人觉得你是商人。你有一家银行,别人觉得你是金融家。商人和金融家,在上海滩的分量完全不同。"
方守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整了整长衫,对周一祁深深地鞠了一躬。
"周老板,方某跟了你大半年,从一千块跟到一百万。接下来的路,我还想跟。"
"跟。"周一祁说,"月薪涨到一百五十块。年底分红另算。"
方守仁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又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方守仁走了之后,周一祁独自坐在办公室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老人——瘦削的脸,花白的胡子,穿着一件旧棉袍,站在一间丝行门口,手里拿着一杆秤。
那是他外公。
外公一辈子做生丝生意,从二十岁做到六十岁,攒下了三千块大洋的家底。三千块,在当年算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但远远算不上"有钱人"。外公临终前把周一祁叫到床前,说了三句话——
"第一,做生意先做人。人不正,钱再多也没用。"
"第二,赚钱靠本事,守钱靠脑子。赚得到不算本事,守得住才算。"
"第三,钱是工具,不是目的。用钱去帮更多的人,钱才会越来越多。"
周一祁看着照片上的外公,嘴角弯了一下。
"外公,"他轻声说,"你的外孙,现在有一百万了。"
照片上的老人笑眯眯的,没有回答。
周一祁把照片放回抽屉里,锁上。
然后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十二月的寒风扑面而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但他没有关窗。
他站在窗口,看着霞飞路上的梧桐树在寒风中摇曳,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看着黄包车夫拉着客人在寒风中奔跑,看着卖白兰花的老太太缩在角落里打瞌睡。
这就是1915年的上海。
这就是他的上海。
半年前,他蹲在这座城市的弄堂里,口袋里揣着二百块大洋,身上穿着一件打补丁的旧棉袍。
现在,他站在霞飞路三层商厦的落地窗前,身家一百万,穿着一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还是那件八毛钱的蓝布长衫。
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子上还有一块没洗干净的油渍。
他笑了一下。
大奸商的第三条规矩——钱要花在刀刃上,不要花在面子上。穿八毛钱的长衫赚一百万,跟穿八百块的西装赚一百万,赚的钱一模一样。但穿八毛钱长衫的人,永远比穿八百块西装的人多一分清醒。
他关上窗户,回到办公桌后面,拿起毛笔,在战略账本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民国四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总资产一百零六万四千六百三十块。"
然后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下一步:入股上海商业储蓄银行。从贸易商变成金融家。"
然后他又写了一行——
"再下一步——"
他停下笔,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写下了四个字——
"实业救国。"
他看着这四个字,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实业救国。
这四个字,在1915年的中国,不是空话。
张謇在南通办纱厂,用的是这四个字。荣宗敬在上海办纱厂,用的也是这四个字。陈光甫办银行,用的还是这四个字。
现在,周一祁也要用这四个字。
他不是革命党,不想推翻谁。他不是政治家,